瓜 園/無災無難到公卿\蓬 山

蘇軾有首《洗兒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這是一種幽默的自嘲。蘇軾一生,飽受官場傾軋,從黃州、惠州、儋州、杭州,到密州、徐州、湖州、登州,再到穎州、揚州、定州、常州,馬蹄殘雪,春風海上,四處漂流。

「惟願孩兒愚且魯」不過是句玩笑話,若然果真如此,那怎麼可能「無災無難到公卿」呢?而且,這也就不僅僅是自嘲了,其諷刺意味也是掩飾不住的。某些身居高位的公卿顯貴,恐怕免不了要對號入座,他們正是靠一套裝聾作啞、裝愚扮魯的功夫,伴食畫諾,隨波逐流,從而保住了榮華富貴。「聰明」的蘇軾,卻因為繫念蒼生、直言敢諫,落得一再被貶謫發配。

另一位宋詞「頂流」辛棄疾,寫過幾乎與蘇軾一模一樣的句子,或者說他是直接化用了蘇軾的句子。他的《清平樂·為兒鐵柱作》,下闋是「從今日日聰明,更宜潭妹嵩兄,看取辛家鐵柱,無災無難公卿。」

但辛棄疾的心情和蘇軾是完全不同的。愛兒鐵柱患病,辛棄疾虔誠祝禱,祈求平安健康,文字是平直質樸的大白話,這個「無災無難公卿」沒有絲毫戲謔成分,是純粹的舐犢情深。但後來,鐵柱還是不幸夭折。辛棄疾一生寫了幾十首追思鐵柱的詩,比如《哭㔶十五章》,十五首詩,如泣如訴。

到南宋末年,詩人王義山,也寫過一首化用蘇軾詩意的詞。王義山是北宋名臣王禹偁的後裔。蘇軾很仰慕王禹偁,曾稱其「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王義山的《賀新郎·自笑斟醽醁》是為愛孫出生而作,其末尾有句:「愚魯聰明天所賦,只無災無難為多福。」這就跳脫了蘇軾的反諷與辛棄疾的苦悲,完全是一副田舍翁的知足常樂、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