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韓愈貶謫潮州路八千\綠 茶

  圖:潮州韓文公祠侍郎閣。\作者供圖

乙巳春節潮汕行,人山人海,步履匆匆。韓文公祠依山傍水,最高處侍郎閣,韓愈塑像巍然矗立,靜靜眺望着波光粼粼的韓江。他定然想不到,自己一千二百多年前因觸怒龍顏,被貶來的這片「瘴癘之地」,如今是炙手可熱的旅遊目的地,江堤上,排隊綿延數公里,遊人爭相湧向廣濟橋。儘管韓愈在潮州僅理政八個月,卻給這裏留下延綿千年的深遠影響,曾經鱷魚出沒的惡溪,自此更名為韓江,沿岸的筆架山,也改稱韓山,後人更在山坡上建韓文公祠,永世紀念這位「吾潮導師」。

如今,西安(長安)直飛潮州(揭陽)不過三個小時,乘坐高鐵則需經武漢、長沙、廣州等城市中轉,全程亦不過十二三個小時。返程北京的高鐵上,我不禁在想,當年韓愈是如何自長安遠赴潮州,一路上經歷了什麼?又留下些什麼?

元和十四年(八一九年)正月,唐憲宗下令從鳳翔法門寺迎奉佛骨舍利入宮供奉,「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韓愈時任刑部侍郎,按說這事他可以不管,但他心中純正的儒家道統,按捺不住於是上了《論佛骨表》(又名《諫迎佛骨表》)極力諫阻,指出歷代奉佛之君運祚不長,言辭激烈。唐憲宗李純大怒,欲處韓愈極刑,後經宰相裴度、崔群等眾多大臣說情開解,韓愈方得免死,被貶為潮州刺史。

唐代貶官從長安往江淮嶺南諸地,主要有兩條路線:東道是長安東出潼關,經洛陽、汴渠,沿汴河南下至吳越;中道則是長安東南出藍田關,經武關、襄陽南下,循漢水至長江中游荊州、岳州等。東道係南北漕運大動脈,但比較迂遠;中道則水陸並通,行程捷便,是中古時代最繁榮的交通路線,一路上交通設施完備。

根據嚴耕望先生《唐代交通圖考》的研究及韓愈詩歌佐證,韓愈貶謫潮州,即是選擇中道,即「藍田─ 武關─ 荊襄─ 嶺南道」。這是一條穿越秦嶺,連接荊襄,翻越南嶺的漫長水陸兼行之旅,對迫於嚴詔、貶謫趕路的官員而言是首選。早年張九齡貶荊州,顏真卿貶峽州,元稹貶江陵,白居易貶江州都走的這條道。

接到貶謫制書後,韓愈須到朝堂向皇帝謝恩,然後向本部長官、僚屬移交印信、文書、案卷與事務等,彼時韓愈任刑部侍郎,而刑部尚書空缺,實際上是韓愈主持工作;戶部、吏部同步註銷其京官身份,停發刑部侍郎俸祿,改按所貶新職潮州刺史標準發放俸祿,且因是左降官(戴罪赴任),待遇已全面降級。還需去門下省領取驛券,這是他貶謫路上驛傳系統的專屬通行證,券上明確載明其身份、貶謫事由、行進路線、程限,以及馬匹、夫役的配給額度,沿途驛站憑此券接待、簽字畫押,嚴格管控行程。

當然,這些繁雜的手續,韓愈的刑部同僚應該會幫着跑,之後,韓愈簡單收拾行裝,便前往長安朱雀門附近的官員接待中心都亭驛,領取按唐制配給的車馬與夫役。潮州為中下州,刺史官品雖為正四品下,但韓愈此行並非正常「走馬上任」,而是戴罪赴任的「左降官」,各方面待遇均大幅縮水,只能配給驛馬四匹、隨從四人、車一乘,驛夫若干。

元和十四年(八一九年)正月十四日,韓愈踏上貶謫潮州的漫漫長路。長安距潮州,約七千六百餘唐里,韓愈稱之「路八千」。

這漫漫貶謫路,五十二歲的韓愈歷經翻山、越嶺、激流、險灘,可謂命懸一線,而途經層峰驛時,重病纏身的愛女韓挐,終究沒能承受住旅途的顛沛與艱勞,病逝於層峰驛中。喪女的劇痛讓老父親韓愈痛不欲生,本就艱難的貶謫之路,更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沉痛。當時館驛簡陋,無法為愛女妥當操辦後事,只能草草殯於驛後荒山上,這份愧疚與悲痛,為人父者,一生難以釋懷。

元和十四年(八一九年)三月二十五日,韓愈一行乘坐的舟船緩緩靠近潮州西津驛,這段從長安出發、橫跨南北的漫漫貶謫路,終於到了終點。三個多月的顛沛流離,近八千里的山高水險,喪女之痛的錐心刺骨,貶謫之苦的日夜煎熬,都因為抵達而釋然。

貶謫潮州,無疑是韓愈一生的分水嶺。在潮州任上雖只有短短八個月,卻因興學育才、驅鱷除害、體恤民生,為一方百姓留下深遠福祉,潮州人民立祠感念。

元和十五年正月(八二○年),唐憲宗李純駕崩,唐穆宗李恆即位,大赦天下,同年十月,下詔召韓愈回京,出任國子祭酒。

歸京途中,韓愈再次路過層峰驛。去年貶謫南下時,重病纏身的愛女韓挐,便在此地病逝,驛館簡陋、行程倉促,只能草草殯於驛旁荒山。如今重返舊地,想起愛女無辜慘死,而自己未能為愛女妥善安葬,悲痛之情難抑,揮淚寫下《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題驛梁》,字字泣血:

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

驚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眾知難。

繞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

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干。

一代文宗,於朝堂敢犯龍顏,於潮州能救一方,生前身後皆留盛名,「功不在禹下」。可在這座孤墳前,他不是什麼名臣大儒,只是一個痛失愛女、垂淚蒼老的父親,一句「繞墳不暇號三匝」,藏着無盡痛惜與悔恨;一聲「致汝無辜由我罪」,道盡身為人父的認罪與愧疚。一聲自責,一行老淚,讀之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