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漫步銅鑼灣\何志平

一學生前些日子來了香港，住在銅鑼灣。他說從住處能看到維多利亞港波光粼粼，正面對着一整片綠意盎然的維多利亞公園。

晨起，我們一起去利園飲茶。平生總是雜事纏身，我很少行街逛市。這幾年來，多了不少閒情逸致，只在人潮湧動當中卻還依舊。這會因清明長假期，香港人起得晚，很多人又出外旅行，商場也要到十點才開門，街上人少，車也少，稍顯清靜。我們乾脆穿梭於街頭巷尾，感受着城市的呼吸與脈動，猶如參與一場大型視覺文化展覽，每一步都是新發現，每一處角落都有獨特風味。

學生早年曾在香港讀書。他感慨，無論來過香港多少次，縱使凌亂密集的街區不像北方城市四方四正，總是令人茫然，卻又心甘情願、樂此不疲地走下去，如同本計劃着只是為了吃到一家頂好的菠蘿油包，可彎彎繞繞當中，不時會因一些街區裏擦肩而過的有趣小店，而產生無限好奇與驚喜。

在記利佐治街上，遇見幾位年輕遛狗者。有男有女，身着休閒便服，牽一犬或兩犬徐行。狗有大有小，或黃或黑及白，毛髮閃亮，有的脖子上還繫着鈴鐺，狺狺而隨。有狗躍躍然，若脫繮之馬，幾不能制，全靠主人牽繩約束控制；有狗性極活潑靈動，搖尾傳樂互動。他們走得很慢，像在散步，與平日西裝革履及精緻高跟鞋的職場裝束大相徑庭。香港人一般走路都很快，總是匆匆忙忙，急着趕路。忽而在大清早看到悠閒之人，尤感新鮮，可能過幾天假期結束他們就要忙碌起來了。

相比中環一派摩登大都市景象，銅鑼灣樣貌略顯老舊。很多百年舊洋樓，富年代感又不失活力的街道，在被現代化高樓大廈切割的天際線下，整潔大氣的幕牆立面和來自上世紀的各色霓虹燈牌交相輝映，展現出多元文化之魅及氣質，靜默訴說着時代滄桑與進步。銅鑼灣始於十九世紀，其名源於早期形似銅鑼的海岸線。十八世紀戴氏家族曾在此建立「鹽船灣紅香爐廟」（即銅鑼灣天后廟），十九世紀末興建的高士威道成為連接東西重要通道。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未進行大規模填海工程之前，今天的維多利亞公園曾是一片天然海灣。後來海灣填平，區域重塑，奇力島與陸地連為一體；八十年代港鐵通車進一步激活商業，SOGO百貨、時代廣場、利舞台等地標崛起，最終發展為如今融合煙火古蘊與新潮氣息共振的全球頂級商圈。

現銅鑼灣東起清風街天橋或油街，西至堅拿道天橋，南抵銅鑼灣道及禮頓道，北鄰維多利亞港及避風塘一帶。我們從光怪陸離的摩天大樓閃身穿過仍有竹架包圍的老式居民樓，換行連廊，沿着軒尼詩道上行，路邊一輛紅色雙層巴士在等紅燈。抬頭望去，只見巴士二層的車窗剛好與後面樓宇的二層等高。兩者顏色協調，背景一體，加之橫豎各異、色彩斑斕的廣告牌，暈染出一副獨具特色的港島風情畫卷。未幾，它忽然動了，瞬間遊走。「叮叮叮」，隨着清脆鈴響，一輛紅白相間的雙層電車緩緩駛過。前方的遊客夫婦一邊拉着背包拉鏈，一邊用手比划着請路過行人幫忙拍合影。香港永遠在快與慢、動與靜之間搖曳生姿。

飲完茶已是午時，軒尼詩道與怡和街的交叉路口早已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街上，此起彼伏的引擎轟鳴與叮叮車軌摩擦聲、紅綠燈輔助設備噠噠音調，以及各種膚色、各種語言的笑聲鬧聲在空氣中盤旋迴盪。我們乾脆走回渣甸街，許多小店逼仄陳舊，談不上窗明几淨，甚至略顯幽暗，有些離百年老店也差不了幾年了，有着真正的香港地氣。文輝墨魚丸、海皇粥、池記雲吞麵、上海麵家、車仔麵、茶餐廳、豆腐豆漿、咖啡奶茶、燒鵝燒鴨、牛排日料等，方寸之間，每一家都是一個故事。各種飯香味，在心靈深處交替飄忽出一張無形的網，縈繞一生。

香港道路窄，多高樓，少樹。寸土如金，無隙地可種樹。走在人行道上，一股突襲而來的空調熱風，一陣便利店驀然而至的冷氣，以及對面人流錯身拂過面頰的風，剎那喚醒昏沉的感官。來往人士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我在街角拾趣，你在巷尾尋夢，共同編織這城市的榮華篇章。

我們上午晚間為避開高峰，有意九點才去維多利亞公園後面的粉麵舖，結果門口還排着長龍，等了近30分鐘才落座。我很喜歡清湯牛坑腩粉，雖說是清湯，實則為牛骨湯，店家每日都要花幾小時煲燉，才令湯色清澈、牛腩酥爛。兩人吃完尚覺不過癮，加多一份西多士。分半食之，外脆內軟，芝士厚得能拔絲，咬一口，人間至味也。

回途，人手一杯凍鴛鴦奶茶，錫蘭紅茶混着西式咖啡因，甜色交纏，卻意外醒神。心有沉靜時，風來茶亦香。到其酒店時，維多利亞公園籠罩在月光之中。想起平生一些往事，不管好壞，都似一道柔美傷口，即使美得淒迷，但終連成一條軌道，並隱隱約約透出一些規則來。世界與人類同，成敗皆可從過往汲取勇氣和信心，重在當下。畢竟，茶在手中是風景，茶在口中才是人生。我曾「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然而「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宇宙之大，我如微塵，在社會洪流中個人成就微不足道，一切難逃宿命枷鎖；最後打破混沌，「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於塵世靜守一方天空，安享歲月智慧與從容。

百年風雲，變了人間，銅鑼灣街衢巷陌依舊繁花似錦、喧囂熱鬧。我所期盼的莫過於，生如竹筆直而心中坦蕩、迎風而有氣節，凡負天地使命，皆為正氣；奪乾坤造化，落在人間。

如此亦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