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覆卮春行\小 杳
覆卮山,地處浙東上虞、嵊州、餘姚交界地,南朝詩人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期間,「登此山飲酒賦詩,飲罷覆卮」,酒盡空杯倒扣於山頂,山名由此而得,古雅又帶一點詩酒疏狂。南宋狀元王十朋也寫過:「四海澄清氣朗時,青雲頂上採靈芝。登高須記山高處,醉得崖頂覆一卮。」而因諧音「福祉」「福至」,覆卮山又被人們視為福地。此山與上虞東山相望,謝靈運的堂曾祖謝安曾在那裏隱居,四十出山,「東山再起」。越地山水,多藏着這般進退從容的風骨。
山頂的東澄村源於宋代。早年山民為了生存,在海拔五百米的山上,開出了二點三萬塊梯田,計二千三百餘畝,一層層從山腰鋪到山頂。如今,梯田種上油菜花,成了覆卮山的一道景。
每到春天,覆卮山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層層疊起,壯麗而鮮活。梯田的石埂由冰川遺存的青石壘成。風過處,花浪輕湧,山野清氣撲面而來;山溪在田埂間叮咚作響,只聞其聲,不見其流。整座山坡在晨光裏慢慢醒轉。
古村依山依田而建,黑瓦石牆,與花田錯落相映。站在梯田,近處花間蜂蝶飛舞,遠處屋舍雞鳴聲聲,抬眼青山葱葱,白雲如耕。我隨手拍下幾張發給小寶,她說這也太美了,像宮崎駿筆下的畫。
先民千年來的生計,在今天,成了春天最好的樣子。
我們在東澄村一家民宿吃午飯。老闆原在上海從事IT工作,六年前辭職到這裏開民宿。民宿有隻寵物柯爾鴨,只要主人一起身走動,小鴨子就跟着跑,走到哪跟到哪。除了主人,誰逗都不理,也不知牠是怎麼認人的。坐在小院,抬眼便是滿坡花田,牆上開着黃色的香水藤。
午後沿步道行至小石浪。油菜花田和冰川石浪是覆卮山的「王牌組合」──三百萬年前冰川運動留下的上億塊巨石,如黑色浪濤從山巔滾滾奔湧直抵山腰,石浪之名由此而來。重達數噸的巨石交錯嶙峋,縫隙間野草灌木叢生,清泉潺潺流淌。石浪與花海在山腰相遇,一灰黑一金黃,一蒼勁一爛漫,洪荒歲月與當下人間融為一體。午後的風清涼溫和,陽光正好。站在石上,彷彿同時踏過時光的兩端─ 一邊是溫熱的田園煙火,一邊是億萬年的滄桑。
若非民宿的服務生提一句,我們還不知道覆卮山深處更有佳境。驅車往苕花嶺方向,沿途道路嶄新,竹林修茂,村莊安然,村口的喇叭播放着越劇。漸漸地,眼前花霧瀰漫,櫻雪斑斑,道路兩側花樹擦過車窗,道路遠端煙花籠山,村口瓦簷掩映花影,湖邊花枝臨水照影……搞不清是什麼村,反正所有的村屋都在花影裏,四面的山都在花霧裏,粉粉白白,天空下一大片明媚,美得讓人目瞪口呆,想停下來拍照,無奈山路狹窄,只好搖下車窗,先讓眼睛看飽。
終於在南湖村、清潭坑村、泉崗村尋得停車點,走幾步石階,就站在花樹下了。時近傍晚,天光微漏,夕陽餘暉漫過花枝,淡粉的花團朦朧,融進暮靄,花浪隨山勢起伏,如煙霞漫谷。山那邊的屋舍藏在花裏,山這邊的屋簷披着花,村民在田間種菜,頭頂就是一樹盛開的櫻花……花谷深處,一潭綠水波光隱隱;村邊一池湖水,靜水繁花,夕陽落影。越劇婉轉的腔調縈繞花林村舍。忽想起蘇軾的《花影》:「重重疊疊上瑤台,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又教明月送將來。」要不是需趕在天黑前回到市區,我們實在捨不得走,看不夠,根本看不夠。
村民熱情地介紹說,泉崗村已經八百多年了,以俞姓為主。這裏的煇白茶很有名。我問村民,櫻花都是你們栽的嗎?他們說是啊。我說每天坐在院子裏就能看花多好啊,他們呵呵笑說「開心開心!」
天黑前趕到石舍村。大約一千萬年前火山噴發形成的棕黑色柱狀石密密擠挨成一座九平方公里的玄武岩山體,每一根石柱都像是工匠精心雕琢的五邊形木樁,整整齊齊捆紮一起。這個來自遠古的「超級工程」,在傍晚幽暗的光影裏,讓人敬畏又感慨。
山區的落日更快,沒多久,天色完全暗下來。車子沿着山路一彎又一彎,路燈村莊一道道閃過。四十多分鐘後,還在山裏。來時滿眼花樹不覺得,此時才發現,覆卮山藏得這麼深這麼遠。過去的村民居住在這樣的深山裏,守着幾塊田幾片竹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恐怕一輩子都難得走出來。如今依然萬山重重,但道路平坦規整,昔日入山披荊斬棘,而今坦途直達山野。山川依舊,人間已換了模樣,也才有了村民的安逸,我們去奔赴一場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春日花事。
春風過山,花開有序,山河安穩。我們豈不就在最好的人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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