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九萬里風鵬正舉\劉妍

龍船鼓一響黃金萬兩。清明過後，端午賽龍奪錦在即。又到了我們心心念念、熱熱鬧鬧的龍船飯「合家歡」時刻。端午節，有的玩，有的看，有的食，寓意吉祥，且老少皆宜。

端午，又稱端陽。最早有記載端午的，可追溯到先秦兩漢時期的《禮記》。《禮記》中曰：「五月五日，蓄蘭為沐」。後有屈原詩句「浴蘭湯兮沐芳」。屈大均的《廣東新語》載：廣州在「五月自朔至五日」，「浴女蘭湯，飲菖蒲雄黃醴」。上世紀五十年代，「老廣」貞姨那時還是活蹦亂跳的幼童，屁顛屁顛地跟着阿嫲，到越秀公園採摘菖蒲。「彷彿昨天，一幕一幕常在腦海裏回放。」每臨近端午，我總想起貞姨的這句話。至今，越秀公園仍有大量菖蒲。每次路過越秀公園東門東秀湖，我總要多看幾眼路邊的菖蒲，腦海中浮現貞姨慈祥的模樣。不知不覺，貞姨走了十年了。

對貞姨記憶深刻，主要原因是她非常疼愛我們，幾乎年年都帶我們看賽龍舟。車陂、獵德、南沙、番禺、花都……十一個區的「端陽競渡」各有特點，各有千秋。貞姨前往次數最多的當屬天河的車陂村。那裏是她的娘家。三百米長的河涌，清明過後逐漸熱鬧。洗龍船、維修保養、賽前訓練、祭祀拜神。分工明確，步驟清晰，程序按部就班，一絲不苟。賽前，車陂村彩旗飄揚，橫幅、口號沿涌懸掛，排面拉滿，大陣仗比過年還熱鬧。貞姨帶着我們，來到她外甥女家的樓頂。這裏視野開闊，正前方恰是「回龍」的位置。筆直的龍船，來回競速。「回龍」的成功與否，影響和決定賽果。角度、速度、穩定性，對方位、水流的熟悉和準確把握，天時地利人和，多重因素疊加，才有機會奪標。

車陂村歲數最大的龍舟名叫「東坡號」。龍舟上的人員分舵手、鑼手、鼓手和划手。舵手一般由經驗豐富的人員擔當。貞姨青梅竹馬的玩伴勇哥，在「東坡號」上擔任長達十年的舵手。賽日，鼓聲一響，龍舟如離弦的箭射出。高速的龍船，需要提前擺舵，幅度大小決定調轉船頭的速度。太快，容易翻船。太慢了，降速降維降位。勇哥性格沉穩，既有大將之風，也有細膩耐心的一面。每每快到「回龍」處，他會提醒划手適當降速、壓水花。迎風或逆風時，不同風向時，又有不同操作。在旁的貞姨，反覆嘮叨，年年給我們講述、溫故，可我們總是不上心。嘰嘰喳喳、問來問去。提問時，我留意到貞姨總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語速極快地回答。而年年提問的似乎都是老問題。這應驗了一句流行語「差生文具多，學霸兩支筆」。或許，說的是我們這群調皮搗蛋鬼。每次「東坡號」奪標、奪錦後，勇哥笑呵呵地對着我們這幫頑童，故作深沉，突然來一句「九萬里風鵬正舉」。此時的貞姨笑得像朵桃花，花枝亂顫，而我們卻一臉茫然。

等貞姨走了，我們長大了，才恍然大悟，那時的貞姨看的不是龍舟，盯着的是儒雅、風度翩翩的勇哥，是他們年少時的純真與美好記憶。我們記住了貞姨、勇哥、「東坡號」，記住了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漁家傲·天接雲濤連曉霧》中的「九萬里風鵬正舉」。又到端陽，想必貞姨心中的「大鵬」蓄勢待發，沖天飛正高，乘風直上長空九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