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回望香港樂壇黃金時代 ──讀《歲月如歌：誰伴我闖蕩》\劉學正

很多人未必知道劉卓輝，但Beyond的《大地》《情人》《誰伴我闖蕩》等經典歌曲的歌詞，都出自這位低調到近乎隱身的填詞人之手。《歲月如歌：誰伴我闖蕩》讓劉卓輝走到台前，他以散文隨筆的形式，講述自己與香港樂壇黃金時代緊密交織的傳奇經歷。

這是一本遲來的書。劉卓輝在書中回憶，第一次採訪泰迪·羅賓時還不滿二十歲，那是一九八一年。四十多年後，他把早年的採訪稿、與音樂人交往的記憶、穿梭於香港與內地之間的見聞，一併收入書中。沒有故作深沉的宏大敘事，也不靠爆猛料博眼球，文字質樸、平實，甚至帶着幾分自嘲的幽默。舉重若輕的姿態，恰是一個在行業裏浸潤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有的底氣。

書裏讓我印象深刻的，自然是關於Beyond的篇章。作為與黃家駒合作最密切的詞人之一，劉卓輝筆下的Beyond褪去了「神化」的光環，還原為幾個有血有肉的音樂青年。他寫一九九一年某個晚上，在朋友們常聚集的咖啡廳裏最後一次碰見黃家駒，「他說要去非洲，我問去非洲哪裏，他說去非洲某國的首都……我當時只是莞爾一笑。」寥寥數語，情感克制。提到《大地》《農民》《情人》的創作背景時，他沒有故弄玄虛，而是以親歷者的視角，還原那個年代的音樂人如何在商業與理想之間尋找平衡。

劉卓輝的特別之處在於，他不只是個填詞人，還是最早一批將內地搖滾音樂引入香港的推手。一九八六年底，他在佛山一家磁帶加工廠第一次聽到《一無所有》，「感覺很震驚，內地竟然有這樣的音樂」。此後，他成了崔健在香港的義務推廣員。書中《崔健》一篇，寫他跑去深圳買《新潮》專輯版權的經歷，明明是一筆賺了差價的生意，他卻坦率地說：「我也不比出版社的人聰明多少，後悔為什麼不自己出錢買。」如此不端架子的真誠，讓整本書讀起來格外親切。

該書收錄的文章時間跨度極大，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對泰迪·羅賓的採訪，到千禧年後在歐洲參加音樂節的見聞，再到對行業變遷的觀察，串起了數十年的華語流行音樂史。有意思的是，劉卓輝並不試圖構建一個完整的敘事框架，而是用隨性的筆觸，想到哪兒寫到哪兒。他寫Beyond首次去北京開演唱會的見聞，寫盧冠廷的無奈與自我，寫蘇芮、齊豫的聲音如何打動他，寫與張學友、陳奕迅的合作實錄，也寫歐洲旅行、路過天津、三顧成都等跟音樂無關的瑣事。這種「跑題」，讓書有了別樣的溫度，它讓我們看到，一個寫詞的人，除了有被傳唱的作品之外，還有怎樣豐富的內心世界。

當然，這本書的價值不止於個人回憶。劉卓輝長年穿梭於香港與內地，他的經歷本身就是兩地音樂文化交流的一個縮影。從磁帶時代到數字音樂浪潮，從「超女」現象到互聯網平台崛起，他在書中不動聲色地記錄下了行業的每一次轉折。他的觀察或許不夠系統，卻足夠真實。正如他在寫崔健時提到的關於「反對假唱」的討論，點到即止，卻引人深思。

讀完書，再回頭想書名「誰伴我闖蕩」，它既是Beyond經典歌曲的名字，也像是劉卓輝對自己半生音樂生涯的提問。對於經歷過香港樂壇黃金時代的聽眾來說，這是一次深情的回眸；對於錯過了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來說，則是一扇窗口，透過一個詞人的眼睛，窺見華語流行音樂曾怎樣熱烈地生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