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白米飯\何志平

  圖:四月十日,浙江省餘姚市黃家埠鎮上塘村農民在田間搬運早稻秧苗。\新華社

每年「清明後十五日,斗指辰,為穀雨」,意即穀得雨而生。此刻風過人間、春深似海,雨霽春田、萬物叢生,早鶯出谷、夏燕銜泥,一片芳菲水向暖,天地間再也藏不住蓬勃的生機。

大江南北,田間地頭,熱鬧非凡。人們忙着播種移苗、埯瓜點豆,可謂「鄉村四月閒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春耕正當時。雖然穀類是以禾本植物為主的糧食作物種子和果實的總稱,包括稻米、小麥、玉米、小米、高粱、燕麥、糜子等逾四萬種,但南方人最喜大米,穀雨時節作物新種幾乎皆為水稻。水稻據傳在華夏已有一萬多年種植歷史,在黃河、長江流域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中,曾發現有稻穀殼與炭化稻穀凝塊,那是古人最早栽植的水稻遺物。從田間到餐桌,一粒粒大米經由天地孕育,存思日月精華,凝聚着大自然的恩賜與無數人的匠心,繪寫芸芸眾生萬千氣象。

在香港,一頓中餐,要是沒吃白米飯,彷彿就不算吃過飯。畢竟,吃正餐就叫吃飯,就是圍繞着煮熟的、沒有調味的大白飯,或是顆粒分明的蒸乾飯,或是以粥形式出現的濕飯,亦即米粒與水融合成絲滑黏稠的質地。反正大部分的菜餚,都一定要搭上白米飯,它們就是白米飯的油鹽調料及風味,為其錦上添花,並非自成一體的「飯」,在粵語裏稱「餸」,是除飯之外的其他所有東西,指下飯的菜。不過這個菜,包括一切肉禽魚及蔬菜,可以是簡單的一盤芥蘭加蠔油,甚至一碟油炸小蝦米,也可以是複雜的珍饈美饌,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總之飯是核心為君,菜在邊角為臣。日常一餐,主要是大量的白米飯佐以少量的菜。然而到了今天的宴席上,菜品數量猛增,兩種角色反轉,米飯小到幾乎沒有戲份,乃至經常沒有出場機會。

我從小吃米飯長大,家中的白米飯總是讓人經久不厭。在剛學會走路、吃飯還尚需人餵時,我最喜歡邁着蹣跚步伐,搖搖晃晃地走到母親身邊,張開小嘴,先一口吞下她勺子中的白飯,再攥着玩具,轉身笑着跑開了。母親在後面不停喊着「快點嚥下去」,我卻把米飯含在嘴裏,老覺得裏面有糖,是甜的。只是這甜太叵測,要慢慢咀嚼才品得出來。如此咂吧咂吧幾分鐘,又跑回她身邊,吞一口,再跑開,米香繚繞,彷彿整個世界都充滿了飯的香氣和母親暖暖的愛。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物資匱乏,能頓頓吃碗大米飯,就是不錯的家庭。我家人多,三世同堂,大大小小,吃飯時能把桌子擠得爆滿。然而飯菜有限,每個人都只能分得恰好分量。但凡慢一點上桌,會發現菜已七零八亂;再慢一點,當晚必會餓肚。尤其是尚無電飯鍋,煮飯全憑功夫經驗,水深、火候特別重要。水多了最多飯軟糯些,一旦水少不免成了「三夾底」,經常會是下面糊底、周邊焦黃、上面沒熟,大家便爭搶飯心(中間部分)。那時只在吃飽,至於盡享美食盛宴,平素就是奢望了。

再長大一些,我在母親執教學校的旁邊上幼兒園,她每日會過來接我到辦公室吃午飯。有天我早下課,像往常一樣衝向大門口,可左等右等,都沒看到她身影。我正準備跑去隔壁,忽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抬頭一看,原來是母親的同事吳老師。他經常帶我們幾個小孩玩,說要到附近青年會飯堂吃飯,中午米飯不限量,讓我跟着一起去。我一聽眼睛發亮,立馬將母親忘之腦後。那天,我吃了滿滿一大碗白米飯,肚子滾圓,極為撐脹。回到幼兒園,方知母親四處找我不見欲崩潰。她撲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裏,瞬間爆哭。我被痛打一頓,但那口香美和肆意,久久未能忘懷。

上小學後,我所在的官立小學只有上午半天課,但母親每日上班要下午才能歸家。於是她清早離家之前,用保溫壺備好飯餸放在桌上待我放學,並規定裏面的食物都是分配好的,不能剩飯是我的責任,一朝未吃完便不能吃晚飯。就這樣,每天放學回家後,在收音機的吱吱呀呀中,獨自扒拉完一壺飯,承載着我整個童年時光,把「光盤」習慣寫進了一生。

到中學後,距家太遠,午飯要就地解決,一是下山到山腳小店,二是在學校食堂。學校門口有百多級階梯,一群少年男兒,時常在有限的一個多小時內翻山越嶺,只為一頓簡餐。校內食堂菜式不多,一盤白米飯上僅覆少許菜。三兩口吃完菜,徒餘米飯實在太淡。好在長飯桌上長期奉有醬油,學生們乾脆倒上一些,拌一拌,一份簡單又美味的醬油拌飯就完成了。我們一口接一口,認真嚼着,其實還是在淡裏沁出甜香暖和來的。一元兩角的醬油拌飯,直直陪伴了幾代學生成長。

後來時代進步,我基本也沒機會「鐘鳴鼎食」似的隆重吃過飯了,可百歲老母親還秉持着舊例。一頓飯酒肉蔬,不管吃得多飽,都要求必須吃點米飯,一兩勺都行。老一輩人自有一套格物致知的科學觀,覺得米飯有穀氣,通地氣,吃下去養胃。人肯吃米飯,就是守得淡、不忘本。一切雞鴨魚肉、滿漢全席的五味雜陳,倘若沒有米飯的中和,那麼這些菜的妙處也就打了折扣。一碗白米飯,平平淡淡,乃是人生最後也是最初的寄託。萬事不免風雲過眼、不免看淡,若心中自有青山在,何必隨人看桃花?這世間正因有了淡的底子,所謂菜才多了萬般滋味。

「吃飯!」每周與兒孫一聚餐的母親說着,又讓保姆舀了點米飯到碗裏,遞給我和弟弟吃。熱騰騰的米飯光澤如月,粒粒分明,晶瑩剔透,散發着陣陣誘人的香氣。我端起飯碗,深嗅了一下那純粹帶點稻穀甘甜的田園清新,然後拿起筷子,挑起一口鬆軟的米飯送進口中含着,還是那個兒時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