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告訴女人們我們出去一趟》\米 哈

有些小說，讀起來像聽人講一件閒事，講着講着，卻忽然把你帶到懸崖邊。雷蒙德·卡佛的《告訴女人們我們出去一趟》，就是這樣的作品。

它沒有驚心動魄的開場，沒有故作神秘的鋪排，甚至一開始，還有一點美國小鎮日常的懶洋洋氣味：朋友、太太、孩子、啤酒、車子、星期日下午。可是，正因為它那麼平常，後來的一切才格外叫人發冷。

故事寫兩個一起長大的男人杰瑞和比爾，他們從少年時代一路走來，分享過青春，也各自進入成年人的生活：結婚、生子、工作、買車，周末在家裏聚會。卡佛先寫的，不是罪，也不是惡，而是一種叫人熟悉得發舊的人生。院子裏有小孩子在玩水，女人們在廚房忙着收拾，男人坐在陽台喝啤酒。這畫面太普通了，普通得令人卸下戒心，好像再沒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偏偏，事情就是從這種普通裏開始變壞。杰瑞忽然悶了，提議開車出去走走，比爾便跟着去了。這句「告訴女人們我們出去一趟」，本來只是婚後男人暫時離家的一句閒話，像是出去唞唞氣，打兩局桌球，喝幾罐啤酒，不久便回來。卡佛厲害的地方，是他讓這句話在故事結尾時，反過來變得可怕。

後來，兩人在公路上遇見兩個騎單車的少女。起初只是搭訕，然後是尾隨、調笑、攔截，再往後，事情一步一步失控。卡佛冷靜地寫，像把鏡頭固定在那裏，讓你看見一件事怎樣慢慢變壞下去。

讀這篇小說，我一直覺得它真正描寫的，不只是暴力，而是附和的惡。杰瑞當然是更主動、更粗暴的那一個，但比爾之所以令人不安，正因為他不是全無猶豫：他有遲疑，有不自在，也偶爾想回家，可是他始終沒有停下來。他跟着朋友說笑，跟着朋友開車，跟着朋友追上去。於是小說逼我們看見，惡並不總由一個窮兇極惡的人完成，有時候，它也由一個沒有堅決說「不」的人默默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