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時間本相\葛 亮

  圖:四月十四日在黑龍江省雙鴨山市拍攝的C/2025 R3彗星。\新華社

十九世紀末期,契訶夫完成了《六號病室》,並為列寧在閱讀過程中感同身受。我在初次讀完這部小說時,驚嘆於其有限篇幅而展現出豐沛的敘事能量,以及如何完成了對於一個封閉的生活現場的有效「穿刺」。無疑,這穿刺是在對話中完成的。對話,不止於發生在拉京醫生與格羅曼夫之間,也發生於過往與當下。當然,我們無法忽略的是拉京醫生作為一個「療治者」,在對話中蛻變的意義。這種蛻變,很大程度上出自於對話本身所帶來的共情。事實上,「六號病室」因為拉京醫生的存在,而被打開了一個敘事缺口。由遺世之態,轉而與外界連結。當然,這部小說深重的悲劇意味,恰恰在於連結的猝然斷裂。被人格化的六號病室,將醫生徹底地吞沒。我們暫且不論這部小說中,「瘋」與「正常」間的悖論與被經典化的隱喻。而僅僅從「連結」入手,來觀照近年坊間新作,會有一些收穫。

偶讀好小說,其作者歲而立,與當年完成《六號病室》的契訶夫年齡相若。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這正是創作觀因為閱歷與技巧磨礪,日趨於成熟的時候。一個「隱」字,道出了東方美學的文脈之源。這脈絡承繼自筆記小說的傳統,非壯大浩湯,苔青之色,時見靈轉瑰奇,是來自《世說》與《閱微草堂筆記》藏於黯然幕遮之下的佻撻艷麗。「任誕」之風,毋須多言,鬼神與人間角力,插科打諢,眾聲喧嘩;亦有「雅量」,一支「中性筆」,點撥陰陽,龢同古今,端的是時代變化之下的百川匯海。胡適說,「筆記小說,可補正史之不足。」大敘事面目嚴正,廟堂之下,千里之外,自有另一番嘈切之音。一句「塬上人的魂,被手機勾走了。」開宗明義,「網紅、主播、直播間、打賞、佔榜,關注、小禮物……家人們」,你方唱罷我登場,是怪力亂神都聞之色變的陽間熱鬧。好在有一個「賀新郎」,遊走神鬼,頗似靈媒,叫做「電話」。但他叫「先生」而非醫生,更未有老身幾欲狂,自己一段傷心往事,埋於塬上荒煙蔓草中。做了「賀新郎」,便盡有冷眼之嘆。松林與陽間,因他有對話。生前未了心願,狗苟蠅營,因他得有傳遞。一段大歷史,萬千掌故,經他之眼,都成褪色明信片。周祖陵、黃帝塚、不窰墳,死的是「歷史」,活的是人,歷史就復活成了「楚門」背景,幾度活色生香;恩寵坊、天官坊、清官坊,清著天曹,盛世清臣,如今字字針芒,令當世者汗顏。又如何?又如何!「活人總是要醒的。」靈媒之醒,世人皆醉我獨醒。一番空虛,是秦腔渺渺。大步流星,走到九陵水畔曹杏樹下,回首一望,手裏頭,是尚有餘溫的兩個蒸饃。

華人寫鄉土,寫傳統,好的是端重凜然。此作有意逆行,借中篇之勢,將當下時代一派柳綠花紅,化得四兩,撥動歷史千斤。以松針刺之,綿密如繡,陽間鬼魅,無所遁形。有笑有淚有憂嘆,有腔有調有不捨之音。站在中原高坡之上,白幡如幟,為時間招魂。

晚近文藝創作,立意溝通議題,而性別是為其大宗,可圈可點。三地花開,各表一枝,時見鋒芒。《孤味》談家庭關係,時光悠然中的隱痛與自我和解;《好東西》談為母則剛,卻亦見浪漫主調下繚繞的煙火日常。過去的刀光劍影,似剪影,更見當下女性的生存智慧與寬容。觀當下之作,穿透波伏娃、西蘇建造的陰性書寫的慣式,亦有一種相濡以沫的可貴趨向。有寫為母者為求真相的執著,借入藏之行,勾勒出代際之間的相處之難。這「難」裏是社會情境下的性別現場,女性的困境,不但受制異性、經驗與環境,也是無知覺間自我建造的樊籠。母親的典型意義,在於共情與否定自我的勇氣與力量,也在於不再糾結於「承受」與「忘卻」的兩難。I can't beat it.《海邊的曼徹斯特》裏有個同樣心碎的父親,或許承認自己的脆弱與過去共存,更需要勇氣;有寫女性自我成長,寫青年者精神追索與不斷確認的意義,中年者,有回首、有展望,有物哀於當初,亦有過盡千帆的堅毅決絕。因其真實,頗現《革命之路》般被時間拋光後的人生本相。亦有以男性眼光鋪陳敘事的「無父」文本。「尋父」的過程,卻步履了母親看似「千瘡百孔」的生命歷程。而文中懸念,也成為性別間相互試探的因由,失蹤、替代與藏匿,是保羅·奧斯特色敘事元素,最終成為性別/身份認同的磚瓦。「父」的意義,不再是女性追逐與規避的對位鏡像,而以反諷的結局,化作自我命途中的一道淺淡風景。

最後也為華語文學作品的書寫走向作一觀察。其一是,青年世代似乎逐漸跨越了全球化語境帶來的同質生活經驗導致的焦慮。「遊走」成為了個體建造敘事的主調之一。在空間/地點間的選擇路徑,亦為表達其獨特性的重要基石。如福柯所言,「我們正處於一個共時性和並置性的時代,我們所經歷和感覺的世界更可能是一個點與點之間互相聯結,團與團之間互相纏繞的網絡,而更少是一個經由時間長期演化而成的物質存在。」人的身份,在解讀層面也因此有了複合性意義,而變得開放、包容而多元。現實世界的未完滿之處,可以通過科幻所認可的平行世界彌補缺憾;過去所帶來的隱密陣痛,亦可以通過對人的「移植」,在空間的轉換間實現自我救贖。而本土/原鄉的意義也因此弔詭地發生蛻變。在現代鄉土文學的脈絡中,魯迅的慨嘆頗隱現一種心態,「北方固不是我的舊鄉,但南來又只能算一個客子,無論那邊的乾雪怎樣紛飛,這裏的柔雪又怎樣的依戀,於我都沒有什麼關係了。」沉重底色,為其疏離甚而背離之因由,亦造就「離鄉─返鄉─再離鄉」的書寫範式。當下世代再寫鄉土,似另沽一味,並屢見諸筆端。其認可時代的嬗變,也寫「常」與「變」之間的撞擊與媾合。這「變」中包含着喧囂未靜時的錯亂,所以有嘻笑,有怒罵,也有無奈何間的冷眼。你我皆為「賀新郎」,「鄉土」是載歌載舞的嘉年華現場的一方大舞台。哪怕它底色悲涼,哪怕它有壯大下的黯然。但你我看得清,卻不影響對眼前這嘉年華的投入,就着沁涼入心的可樂,嚥下在喉頭充盈不下的一口堅硬的饃。

時間的招魂者,必然會堅守自我的魂魄,要能忍受它為當下所炙烤的滾燙,也可陪伴它漸冷卻至冰般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