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觀察/匈牙利變天，歐洲贏了嗎？\宋魯鄭

4月12日，美歐激烈博弈的匈牙利大選以執政16年的歐爾班慘敗拉下帷幕。歐爾班承認敗選後僅17分鐘，歐盟及各國領導人就罕見的迅速紛紛祝賀。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高調稱「匈牙利選擇了歐洲」，歐洲將更加強大。歐洲議會議長梅措拉也立即向勝選的在野黨領導人表示祝賀，強調匈牙利處於歐洲核心位置。法國總統馬克龍祝賀之餘還稱這展現了匈牙利人民對歐盟價值觀的認同。德國和波蘭則聚焦歐洲的團結：總理默茨呼籲「讓我們攜手共建一個強大、安全，尤其是團結的歐洲」。波蘭總理圖斯克激動地表示：「匈牙利、波蘭、歐洲，再次團結在一起！」

歐美分歧已無法妥協

歐盟有27個成員國，幾乎每年都會有選舉，但歐盟和各國如此的強烈反應可謂極其少見。和歐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匈牙利大選結果宣布後，美國沉默以對，遲遲不作回應，更別說表示祝賀。如此反差的背後原因有二。

一是歐盟與歐爾班政府在過去長期尖銳對立。歐爾班被歐盟視為「非自由民主」的代表，雙方無論是價值觀、俄烏衝突以及對待特朗普的立場都南轅北轍。特別是在涉及歐盟的重大安全利益上，匈牙利多次一票否決，阻撓歐盟對烏援助和制裁俄羅斯，令歐盟憤怒而又無計可施。但勝選的匈牙利在野黨則一直主張修復與歐盟關係，要作為北約和歐盟的堅定盟友。

二是匈牙利成為歐美博弈的主戰場。特朗普兩個任期均力挺歐爾班，這並非簡單的外交支持，而是源於兩人在理念上的深度共鳴和外交戰略上的相互利用：特朗普把歐爾班當成了在歐洲推行「MAGA」議程的「代言人」和地緣政治上的「關鍵棋子」。

由於歐洲盟友對特朗普完全不認可，特朗普也欲削弱歐盟和破壞其團結，再加上美匈在俄羅斯問題上立場一致，從而成為特朗普在歐盟內部制衡援烏政策的關鍵力量。因此匈牙利無形中就成了這場地緣博弈在歐盟內部的「特洛伊木馬」。

為此匈牙利選舉前特朗普打破友好國家之間的慣例，全力「挺歐」：不僅多次發文稱歐爾班是「真正強大有力的領導人」，還在選前呼籲「快去投票給歐爾班！他是一個真正的朋友、鬥士和贏家」。副總統萬斯、國務卿魯比奧還親赴布達佩斯站台，高規格造勢。萬斯甚至公開指責歐盟干涉匈牙利內政，並稱歐爾班是「歐洲最具權威的領導人」。

也由此，一場歐盟成員國的正常選舉就演變成美歐戰略博弈和對決。

從結果上看，當然是歐洲贏了這一局。但如果跳出歐美來看，它們都是輸家，而且歐洲受創更重。

第一，當今國際秩序是以美國為核心聯合歐洲共同建立並維持運作的，也使得雙方的利益在這個體系下最大化。確實達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特別是捍衛了西方對世界的主導權。這也是為什麼特朗普重返白宮後，歐洲一直對美國採取綏靖政策，避免直接對抗，就是希望以此維繫以歐美利益最大化的國際秩序。否則歐美都會一損俱損。所以哪怕歐洲反對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而且也是這場衝突的受害者，但也只是保持中立，而不是站在美國的對立面。

但匈牙利的選舉卻演變成雙方的戰略博弈─這一幕一般發生於敵對陣營。像歐美和俄羅斯在烏克蘭、此前在敘利亞的博弈。美歐合作、協調機制在匈牙利選舉一事上蕩然無存。這是繼格陵蘭島之後，美歐第二次對抗。這兩場對抗表明，特朗普時期，歐美的矛盾已經上升到無法妥協的程度了，雙方的分歧已經大於共同的利益。雙方無論誰勝誰負，從戰略層面都是負收益。

第二，選舉往往被西方視為其制度合法性、優越性的展示。所以大西洋盟友之間的選舉向來強調公正、不受外部干預。但這次選舉，歐美均打破慣例強力出手。歐洲在選前12天通過媒體陸續公布俄匈外長通話紀錄，攻擊歐爾班聽命於俄羅斯以獲得石油利益。當然俄羅斯和歐爾班政府均否認通話內容的真實性。

美國則更直接，總統、副總統和國務卿都跳到第一線公開支持歐爾班，不惜現場助選。

歐洲才是最大輸家

美歐紛紛出手干預匈牙利大選，嚴重破壞了選舉的公正性和合法性，是繼特朗普再度勝選後對歐美政治制度的進一步打擊。事實上，儘管歐洲不願意接受特朗普勝選的結果，但其程序畢竟還是正常合法的。但匈牙利選舉則毀掉了這套制度的程序合法性。最後從歐洲的角度講，歐爾班的失敗也意味着在複雜動盪的地緣政治時代，匈牙利的成功模式被歐洲徹底拋棄。

在大國博弈重返世界舞台之際，匈牙利作為一個小國，卻同時和美、俄、中三強保持良好關係，從而獲得超額戰略收益：俄羅斯的石油、中國的投資、美國的政治支持。放眼全球，能做到的國家可謂寥若晨星。事實上，匈牙利的成功，恰恰反襯了歐盟的巨大失敗：它同時和美、俄、中三強關係緊張或者對抗，地緣政治環境非常惡劣，也蒙受了巨大損失。只是歐盟不但沒有借鑒匈牙利的智慧，相反卻除之而後快。

因此，圍繞匈牙利選舉的博弈，表面上是歐洲贏了，但實質上雙方都是輸家。考慮到歐弱美強、歐洲更需要這個國際秩序的角度來看，歐洲才是更大的利益受損者。

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