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男女/油燜筍\丁潔雲

我也是離家以後才發現,自己是如此喜愛吃筍。筍在南方家鄉是平常之物,無論鐘鳴鼎食之家,還是尋常百姓小院,吃筍都算不上什麼稀罕事。印象中,家鄉的四季,都少不了筍的鮮氣。春天有雷筍、毛筍、鰻筍,夏秋有鞭筍,冬天還有冬筍。筍質地單純,包容性又極強,既能獨挑大樑成一味佳餚,又能和肉類、蔬菜、河鮮等各色食材相融,激發出獨有的鮮美。李漁在《閒情偶寄》中就曾說,「菜中之筍與藥中之甘草,同是必需之物,有此則諸味皆鮮」。當然,盛大的吃筍時節還是在春季,而油燜筍,則是家鄉常見又百吃不厭的一種做法。

食過春筍,方知春之味。隆隆春雷過後,蟄伏一冬的竹筍被喚醒,勢不可擋地破土拔節。「且食勿踟躕,南風吹作竹」,鄉人最懂白居易《食筍》中的勸告。大約清明前後,家家戶戶便開始忙於「筍事」。此時正是採挖雷筍的黃金時期,而雷筍,也是製作油燜筍極地道的原料。雷筍是很嬌氣的,一旦離開泥土,鮮嫩便開始流失,要留住這份鮮靈,就得與時間賽跑,誰也不敢輕易怠慢,剝殼、切筍、下鍋㸆製,需一氣呵成。我想起爺爺是清明前去世的。他走後不久的一個早晨,奶奶神神叨叨地拉着我說:「你爺爺昨晚回來了,我聽到聲音了。」後來才知道,那是鄰居為趕鮮處理白天採來的雷筍,通宵㸆筍發出的聲響,讓老太太誤以為老頭來「看」她了。

再說回那雷筍,身形通直圓滿,有「素肌擘新玉」之美,自帶山野清氣,水嫩得彷彿都能聽見筍子喝下的山泉水聲。「㸆」是甬幫菜常見又獨特的烹飪技法——先用旺火燒開,後轉文火慢燉收汁,讓食材充分吸飽湯汁,直至香透入味。大批量油燜筍往往要㸆上七八個小時,又講究火候,因此還保留柴火灶、大鐵鍋的鄉間,成了㸆製油燜筍的絕佳之地。筍忙時節走進山村,整個村子都浸潤在濃郁的醬香與鮮甜之中。

不少人即便已搬去城裏多年,每到春天仍按捺不住,要用最「土」的方式親手㸆上一大鍋油燜筍。我們小區牆外的人行道,一到筍季便成了鄰里們的「㸆筍大本營」。即便沒有大鐵鍋和大土灶,他們也能想方設法搬出積灰的煤球爐子,在牆邊一字排開,然後開始熱火朝天的㸆筍工程。那些日子,每每走過那條路都筍香四溢。我母親不㸆筍,一來嫌麻煩,二來沒自信能做好。但她對油燜筍的喜愛是藏不住的,每次走過那條路,母親總要停下看看這家的成色、聞聞那家的香氣,再誇上幾句。樂開花的鄰居就會熱情地拉上她品嘗。於是雖然我們家不㸆筍,每年卻總不缺這一口春味——親友送來的油燜筍罐頭,已足夠填滿四季。

㸆筍調料極簡。油燜筍原教旨主義者只用醬油和油,有人還會加少許糖提鮮,至多再放一點辣椒。再多一味,定要被逐出正宗油燜筍之列。油燜筍成品油潤紅亮,即便經過長時間的㸆製,依然不失清骨,風味挺拔,入口脆嫩爽利,不軟塌、不帶渣,輕輕一咬便斷,不禁讓人感嘆「肥羊嫩豕,何足比肩」。

無奈春光易逝,不過只要看到家裏玻璃瓶裝的油燜筍,就會慶幸好歹留住了幾分春意,少了許多傷春的悵然。而且油燜筍的美味無需等待,罐頭開蓋即食。哪天懶得下廚,開一罐油燜筍,就能吃得心滿意足,「壓飯榔頭(味美下飯的美食)」非浪得虛名。記憶中最尋常也最治癒的吃法,莫過於油燜筍配泡飯。煮一鍋清清白白的泡飯,只消配上幾塊油燜筍,就落胃極了。

離開家來到北方以後,尋常的筍變得不再尋常。菜場裏難覓蹤影,偶爾遇上,也和記憶中那股「清鮮蓋世」的本味相去甚遠。婆婆身子硬朗時,總會親手㸆好油燜筍寄來。後來體力不支,便託付親戚代為製作。每年,她的油燜筍快遞猶如迎春花,在北方仍春寒料峭的時候,帶來家鄉已然到來的春意。再往後,還有親友們接連不斷的惦念。於是每個筍香氤氳的時節,雖離家千里,但那一口鮮,也能如期收到,然後精打細算地吃,彷彿把整個春天拆成更長的日子,延續在餐桌之間。我也常把油燜筍分給北方朋友,不少從未嘗過這口鮮的人一吃便愛上。我心裏就暗自讚許,這人,是會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