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拯救破木屋\吳 捷

刷子飽蘸灰色底漆，往木板牆上縱向一刷：僅留兩寸來長的灰色帶，其下星星點點，斑駁不勻。反手刷回去，綻開縱橫裂縫和海綿般孔洞的木板表面，將油漆刷的鬃毛割得東倒西歪，卻並不染上多少顏色。只能再次蘸漆，用更大力氣，把漆「按進」而非「刷上」這乾海綿一般的破牆。哎，真是低估了工程的難度！

近日喬遷，新家後院有個面積約一百平方呎的木屋，前任業主用作儲藏室。整體蓋得挺結實，屋裏也還乾淨，外面卻顯然多年不曾打理：從未塗漆的外牆斑駁龜裂，東一塊黑、西一塊綠，成了霉菌的調色盤。我留之無用，只因買房買院，木屋附送。但我生性認真負責，從不坐視任何癬疥小疾發展為心腹之患。既然接手木屋，就不忍看它垂頭喪氣日曬雨淋。恰好這學期休學術假（sabbatical），學術之事既畢，心思就活絡了，着手給破木屋刷漆。算一算，四面牆共四百八十五平方呎（約四十五平方米）。不為美觀，只為拯救，不期望它為主屋增值，至少不要三五年後爛成一堆破木板吧。

雖然我是文科生，一見函數、解析幾何就魂飛魄散，但簡單DIY諸如修剪灌木、打理草坪、換門鉸鏈、門窗打膠密封等等都不在話下。木屋外牆又乾又糙，最好用磨砂機打磨平整再刷漆。我不想把它升級為城堡，乃因陋就簡，做一回「差不多先生」。戴上護目鏡、口罩、塑膠手套，開工。

先以一比三比例把漂白水兌水，硬毛刷蘸了，忍着噁心，一下又一下，刷去外牆黑綠霉菌，再用清水仔細刷一遍。木屋門框和柱子附近縫隙，則用打膠槍填膠密封。未來一周晴朗無雨，大小油漆刷、滾刷、漆盤和一大桶底漆在手：我來了！

先切邊：門框、柱子、檐下和角落用刷子刷好，便於之後上滾刷。隨即發現木頭太糙，特別「吃」漆，必須濃漆猛「餵」，否則刷不上去，因此特別吃力。才切完邊就感到底漆不夠，立即去建材店購買兩加侖。次日上滾刷，情形與切邊一樣，基本是把油漆「按進」而非「刷上」牆面。持滾刷和延長杆與破木屋大戰半個下午，雙臂和雙手酸痛得幾乎廢掉。第三天堅持上陣，用寬一英寸的小刷塗每條木板間的凹槽。這個「大boss」吞進三加侖底漆後，終於被我打通關了。

但工程尚未結束，第四天刷面漆雖不難，卻是重要的收尾工作，屬於「小boss」。切邊、滾刷、塗凹槽，正忙得不亦樂乎，驀然瞟見右側一人多高的圍欄（我和鄰居的地界）盡頭，一個金髮小腦袋從另一面伸出來偷看我。圍欄底部，露出兩雙小腳丫。

聽新鄰居說過，他們有兩個小孫女，應該就是了。刷漆要眼疾手快，否則油漆會眼看着乾掉。我沒空招呼，只是喊過去：「Hi！」沒有回答。小腦袋縮回去，過一會兒又探出來。我暗暗好笑，故意問：「你一個人嗎？」

奶聲奶氣的「對……」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接道：「她才不是一個人！」說着，兩個孩子都從圍欄後現身了。她們也許聽家中大人說過，之前和這戶的舊業主有過多次邊界糾紛，所以雖然好奇我這個新鄰，卻怯怯地靠住圍欄，沒有再往前。

「你們幾歲了？」我問，一邊手不停刷。

「我七歲，她三歲。」七歲按住三歲的頭，儼然大姐大神氣：「她才三歲，已經是話癆了。」又問：「這是什麼？」「這個嗎？儲藏室。」七歲鼓起勇氣走近一點：「你為什麼刷漆？」「你看……手別摸哦，這木頭壞成這樣，刷漆能保護它。」冷不防三歲跑過來，一把按在柱子上。我哇的一聲抓起她的手：幸好天氣熱，油漆乾得快，小手乾乾淨淨的。我首如飛蓬，一身香汗，戴着潛水鏡一樣的大護目鏡，孩子們卻似乎並不怕，嘰嘰喳喳跟我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

就這樣，身邊多了兩個吃瓜小觀眾，看我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臂若凌虛，身如沖霄，滾刷上下翻飛如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終於，大刷小刷交替補漆後，小刷在高處最後一筆，完美收官。低頭看看小觀眾，她們也仰頭看着我。「你們見證了我的最後一刷。」

正在清理場地，孩子們的祖父發現兩個小鬼失蹤，從圍欄那邊匆匆找過來。一見我在，連忙把兩個孩子往自家院子裏推：「她們打擾你做事了吧？」「哪裏，她們陪我說了好些話，刷漆就不無聊了，還見證了我的完工。」兩個緊張的小臉，立即綻出花一樣的笑容，祖父也就不再趕她們離開，站着跟我聊了片刻：「刷得真好，以後需要工具就找我借。」

告別祖孫三人，我對木屋左看右看，遠看近看，在廚房裏看，到露台上看，去街邊看，越看越自豪。花錢請人刷漆當然簡單，而唯有一邊腰酸背痛、一邊懷疑人生、一邊仍然咬牙自己去做，用耐心和毅力傾注愛和責任親手完成，才能每一天都能感到珍惜和驕傲。我做到了。曾經的破木屋刷去霉菌，底漆面漆如兩層鎧甲保護，重獲尊嚴。我把這個被長期忽視的龐然大物接住了。牆每一兩年補一次漆，至少還可以站二十年。我還由此結識了鄰家幼童，感到舊業主留下的鄰里關係，在七歲和三歲的笑容裏開始彌縫。

朋友夫婦買過一棟破敗的百年老屋，逐年將之修繕。他們告訴我，住在老屋裏，彷彿每天都能聽見它輕聲說：「Thank you, thank you.」現在，昔日的破木屋粉刷一新，乾淨漂亮，揚眉吐氣，昂然立於後院一角，也在輕輕對我說：「Thank you.」

我手痛肩僵，有氣無力回它一句：「你累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