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論語》情緣\侯 軍

  圖:(左上)北京大學工農兵學員註釋版《〈論語〉批註》;(右上)楊伯峻譯註《論語譯注》;(左下)《官板四書》;(右下)中英文對照版《註釋校正華英四書》。\作者供圖

我與《論語》的相遇很有戲劇性:我開蒙讀書的年代,正是「封資修毒草」嚴加禁絕的時代,而《論語》自當列為「封字號」第一名,小孩子別說是讀了,見都無緣見到。偶爾在課堂上提及孔子,也統稱為「孔老二」,滿是貶損和輕蔑。我就是在這樣的文化氛圍裏,成長到中學階段。

正所謂激盪風雲中,反倒攪動起沉澱的泥沙,我在上初中二年級時,趕上了一波席捲全國的「評法批儒」政治風潮。學校工宣隊決定在我們初二年級的語文課裏,加入一個「評法批儒」單元,而且指明要讓「小將上講台」,他們選中的這個「小將」,就是我。

天吶,讓我給自己的同學們講課?我一聽就蒙了。就在我滿頭霧水不知所措的時候,語文教學組長侯鴻崧老師找到了我,他要具體幫助我「備課」了。

侯老師很有教學經驗,他先給我劃定一個教學範圍:「評法批儒」涉及面太廣了,不能面面俱到。你可以選擇一個比較獨立的單元,集中攻關,一定能行。侯老師隨即把我帶到了學校圖書室,對我說,你現在是「小將上講台」的主講人,有資格從教師圖書室借書。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大福利」呀──在書荒年代能一步邁進書的海洋,那是何等快意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第一次借書,當然是在侯老師的指點下。我先找了一本剛出版的《〈論語〉批註》,作者署名是「北京大學哲學系一九七○級工農兵學員」,這當然是符合政治標準的範本了。侯老師認可了我的選擇,他從架子上取出一本《論語譯注》,悄悄地跟我耳語說:「你講語文課,不能不講字、詞、句;講《三字經》,不能不講儒家和孔子;講孔子就不能不講《論語》。我看你選了本《〈論語〉批註》,這是對的。有了這本《批註》,就不會偏離『評法批儒』大方向了。可是,那本書的重點是批儒,批判的分量足夠了。不過,你若講解《論語》的字詞句,最權威的還是這本《論語譯注》。」我不等老師說完,就把書「搶」到手裏。這本《論語譯注》的作者叫楊伯峻。

依照侯老師的提示,我的「備課大綱」很快就寫出來了:以「大批判」開路,以「字詞句」收尾,時代背景省略,課堂練習以古文造句為主,而且不留作業……語文教研組對我的大綱很滿意,侯老師也很興奮,說「小將上講台」,就是不一樣啊。

兩個月的「單元課時」很快就結束了,我借的幾本書也須歸還了。可是,我對這兩本《論語》似乎產生了「感情」,還書時真有點依依不捨。好在北大那本是剛出版的新書,市面上很容易就買到了。可那本楊伯峻的《論語譯注》,彼時卻百尋不得。直到八十年代該書再版,我才買到。從此,這兩本褒貶分明的《論語》,成為我四十多年不離不棄的手邊書。

人與書的情感,時常是複雜矛盾無法言說的──我與《論語》結緣於貶毀,且在課堂上公開撻伐,實在是「大不敬」;然而,轉念一想,倘若沒有當年的「大批判課」,我又哪有機緣遇見《論語》、結識孔夫子呢?

更不可思議的是,因少不更事而對孔夫子的不恭之舉,很快就引發了自心的深刻反省。又因長期的反躬自省,竟使我的思想意識和文化選擇,無形中愈來愈偏向傳統文化。

不過,這本當年曾幫我「完成任務」的舊書,我至今依然珍藏着。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時,這本書曾被浸水,封面爛掉了,我給它重新配了書皮,還用針錐穿線,重新裝訂整齊。由此發軔,我的藏書系列中,也多了一個《論語》專項:舉凡有紀念意義的《論語》版本,見到就收。幾十年間,我的書架上,《論語》版本越聚越多,漸成大觀,譬如由山東曲阜出品的紅木盒線裝乾隆版重印本《論語》,我從濟寧的梁金河兄那裏「請」來了;浙江衢州孔氏南宗家廟出品的線裝版《論語》,我是從衢州南宗奉祀官、孔子第七十五世孫孔祥楷老先生手裏接過來的;前幾年,我還從香港一家舊書店,淘得一本《註釋校正華英四書》,書頁已經殘破掉渣了,版權頁也沒有了,但內文完整無缺,這是我收藏的出品最早的中英文對照的《論語》版本;另一個中英對照本是孔府家酒出品的線裝插圖本,因配上了孔門七十二賢人的畫像,也算是別具一格了。此外,我還收藏了一個最小開本的《論語簡註》,是山東友誼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出版的一百二十八開本的袖珍書,只有我的手掌心那麼大,適合旅行時翻閱。此外,還有中國書店《宋刊論語集說》(宋·蔡節編)影印本,我也從網上購得一套。而我家最值得炫耀的版本,當屬二○○六年全家湊錢購回的那套《官板四書》了。那是在甘肅天水市的古舊市場,我發現了一套保存很好的《官板四書》,一函函用木板捆裝,木板上刻着書名,褐底綠字,分外古雅。我一見就愛不釋手。妻女也圍過來觀賞,嘖嘖稱是。可是,賣家的出價卻令我們倒吸一口涼氣。一家三口躲到一邊兒商議,皆認定這套書碰到不易,機不可失。於是三人各掏錢包,只留夠回程旅費,硬是湊足了索價,將這套儒家經典搬回了深圳。

於是,這套「同治十年夏月重雕」的《官板四書》就成了我家的「鎮宅之寶」。後來又從深圳移置北京。女兒讀研時,曾跟一群小夥伴自發組織了一個「讀書會」,《論語》自然是必讀書目。那日,主講者請各位學子自報所讀《論語》是哪個版本,輪到女兒了,她細語輕言一句:「我讀的是《官板四書》。」頓時引來滿屋小書友的羨慕和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