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人與事/登香港綠蛋島記(下)\辜雨晴

說起來,「綠蛋島」這個名字,原本是沒有的。老一代的西貢漁民管它叫「爛排」──一個土裏土氣的名字,像鄉下孩子的乳名。直到二○一三年,有一位叫Mountain Yuen的登山人,從大嶺峒的山頂上往下看,忽然覺得這座島像極了一顆荷包蛋:中間是綠的,周圍是白的,於是隨口叫它「綠蛋島」。這個名字帶着幾分調皮,幾分親切,很快便在街談巷議中傳開了,叫着叫着,竟把原來的名字給叫忘了。香港人對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是有一份真感情的。不是因為宏大,不是因為壯麗,而是因為親近、因為日常、因為一個偶然的發現、一句隨口的玩笑。就像你給心愛的人起個小名一樣,叫着叫着,便叫出了情意。

然而,人來得多了,熱鬧是熱鬧了,麻煩也跟着來了。前些年,綠蛋島忽然出了名,每逢周末,海面上便漂滿了獨木舟和快艇,沙灘上也留下了瓶罐和膠袋。更叫人揪心的是,出過幾回意外──有人不熟悉海流,有人沒穿救生衣,還有人是酒後下水的。生命就這樣沒了,叫人惋惜。可話說回來,惋惜之外,也讓人警醒。好在,這幾年,慢慢地變了:來玩的人,大多會自己帶垃圾袋,走的時候把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浮潛的人,知道避開珊瑚,也曉得用環保的防曬霜了;漁農署的人,隔三差五地來巡邏,非法捕魚的、偷偷採貝的,都要罰。二○二六年春天,西貢蕉坑還搞了一次大植樹,兩千人一齊動手,種了五千棵樹苗。我看着那些樹苗,覺得它們就像這座城市的未來──只要用心去栽,總會生根、發芽、長大的。

夕陽西斜的時候,我重新把獨木舟推下水。回程的海面變了顏色,金橙橙的,像是有人把一桶顏料潑了進去。槳起槳落,濺起的水花也是金的。遠處,大嶺峒的輪廓漸漸暗下來。我划着划着,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動。綠蛋島多小啊,小得在地圖上都找不到;可它又多大啊,大得裝得下一億年的時光,裝得下滿海的珊瑚和游魚,裝得下無數香港人的歡笑和記憶。我們常說「大好河山」,什麼是大好河山?不一定非要是名山大川,不一定非要是古蹟名勝。像綠蛋島這樣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卻蘊藏着無盡生機的地方,不也是大好河山麼?

獨木舟靠了岸,天色已經暗了。我回頭望去,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遠處一盞航標燈,一閃一閃的,像是綠蛋島在對我眨眼睛。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個浮潛的女孩,想起她從水裏探出頭來時滿臉的驚喜。那樣的笑容,比什麼都珍貴。這些年,香港也像這一片海── 翻湧過,激盪過,可風浪總會過去,海面終歸要回到平靜。如今的香港,由亂到治,由治及興──這興,就像眼前這片海,表面安寧,底下卻蘊藏着蓬勃的生機。珊瑚在生長,魚兒在游弋,孩子們在歡笑。這興,是穩穩的、妥帖的、帶着煙火氣的興。

山在海中,海在山外,人在天地之間。如此,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