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靜中活力\江 恆

  圖:保羅·塞尚畫作《蘋果與餅》。

十九世紀著名繪畫大師保羅·塞尚曾說,「用一個蘋果,我會震驚巴黎」,人們常用此話來形容他的藝術造詣,但也有人質疑,他畫的蘋果實在太多,缺少了新意。

作為後印象派畫家,塞尚對現代藝術極具影響力,他的作品從早期的自畫像到《永恆的女性》的準巴洛克和浪漫主義風格,從裸體沐浴者到對海洋、森林和樹木的華麗描繪,以及他心愛的聖維克多山等等,無不透露出他精湛的繪畫功力。不過,他似乎對畫蘋果情有獨鍾,據統計,他共創作了二百七十多幅蘋果作品,其中著名的包括:《一堆蘋果》《有蘋果的靜物》《一籃子蘋果》,以及把水果混合起來畫的《蘋果和梨》及《蘋果和桃子的靜物》等。

在很多藝術評論家眼中,塞尚是蘋果畫得最好的畫家之一,他能靈敏地捕捉到蘋果表面光線明暗的變化,以及隨着果實成熟然後腐爛,顏色也跟着不斷發生變化,可謂把蘋果畫出了新境界。與此同時,也有觀點認為他畫的蘋果過多,差不多千篇一律,看多了容易讓人厭倦,更深的潛台詞是──靜物畫是枯燥乏味的。

事實上,這並非小眾看法,即使在塞尚時代,靜物畫也處於眾多繪畫類型的鄙視鏈底部。這歸因於法國學院在十七世紀建立的流派等級體系,歷史場景和肖像畫被視為高貴的,而風景畫和靜物畫則被看作低等的。按法國學院的說法,聖經壁畫等需要掌握更高的藝術水準,而一個無生命的水果盤或一束枯萎的花朵,任何人都可以畫。正因如此,儘管在人類藝術史長河中留下了許多靜物畫佳作,但幾個世紀以來,批評家們都不屑一顧,認為靜物畫只是用來訓練繪畫構圖、色彩搭配和材質雕琢技法的入門練習。

英國畫壇也同樣樹立了靜物作為邊緣藝術流派的觀念,靜物畫最初是由十七世紀的荷蘭黃金時代畫家帶入的,當時這些畫作常為富有的商人階層創作,主要描繪鐘錶、鮮花和水果等世俗的物品。正如英國藝術評論家所說,靜物畫雖然很美,但它們始終不能像宗教或肖像畫那樣打動人,在靜物畫刺眼的陰影和倒影中,有光卻沒有動感,有激情卻沒有柔情,只有斑駁的果實和詭異的視角。

事實果真如此嗎?恐怕有相當多藝術家不這麼看。如同英國藝術家艾麗卡·朗繆爾在《細究名畫靜物》一書中稱,不論花卉、水果和蔬菜,還是鍋碗瓢盆、書籍和樂器等各類物品,這些素材本身就是美麗的,正是靜物畫對這些素材的再次塑造,讓它們變得與眾不同,成為一種特別的視覺享受。隨着二十世紀藝術家對靜物畫的重新想像,其傳統的刻板印象也在悄然改變,和人物畫相比,畫一幅出色的花卉靜物畫,需要付出同樣多的精力和觀察力,而靜物畫反映生活日常的本質就是最大價值。

英國藝術家威爾·貢培茲在《現代藝術一百五十年》一書中,還反駁了照片讓靜物畫失去意義的觀點。他指出,一張照片記錄的是碰巧被相機抓住的那一瞬間,而靜物畫卻是畫家對某個對象日復一日、周復一周、年復一年的觀察積累而成的結果,特別在塞尚、莫奈、梵高等許多藝術家那裏,它是大量個人經驗、隨手筆記和構思研究等的綜合運用,最後體現為一件色彩、構圖和氛圍均完美的作品。書中特別提到,如果把一個繪畫任務交給塞尚,可以肯定,他會選擇畫一組靜物:農舍、水槽和乾草。這是因為他喜歡畫那些不動的物體,這會讓他長時間仔細觀察和思考。

德國文化歷史學家範登布魯克還充分肯定了靜物畫的人文意義,認為人類社會的很多關鍵方面都在靜物畫中得到處理,對超現實主義運動的女性藝術家來說尤為如此,她們曾用靜物來質疑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這種看似地位低下的繪畫流派,實則能給人們帶來拷問靈魂的機會,或成為科學研究的對象,甚至是一塊開創性嘗試的試驗田,來探知藝術本身的可能性。

就像這些藝術家們所說的那樣,當你換個角度重新思考靜物畫時,會發現它們已不再是靜止的,而是極富活力。回到塞尚所畫的無數個蘋果靜物畫,他憑藉自己超強的觀察力和藝術表現力,讓本屬靜止的水果有了「生命」,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在畫布上如同滾動起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