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鹽田梓島:香港鹽業的千年記憶回響\梅 毅

  圖:香港鹽田梓。

從香港的西貢碼頭乘船約十五分鐘,便能抵達一座藏着歲月故事與人文韻味的「避世」小島。如今,不少年輕人慕名而來,赴島上藝術節尋覓靈感,並在島上的聖若瑟小堂打卡留念。但堆在岸邊的那些在陽光下閃爍的鹽粒結晶,才是這座島嶼的命名由來──鹽田仔,又名鹽田梓。

香港三面環海,海岸線綿長曲折,港灣星羅棋布,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造就了天然鹽場。這片土地的鹽業史已超兩千年,有明確記載的可追溯至西漢時期。西漢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漢武帝平定南越,設立南海郡,並在番禺設鹽官專司鹽政。彼時,西漢在全國範圍內推行「鹽鐵專營」制度,香港鹽業自此正式納入國家經濟體系。至三國東吳甘露元年(公元二六五年),東莞縣設立司鹽校尉,監管珠江口東部鹽場,包括今港島、九龍、新界一帶的鹽業生產,稱為「東莞場」。

北宋時期,香港鹽業步入黃金時代。元豐元年(公元一○七八年),朝廷在「廣南東路」設置十四個官辦鹽場,其中,「海南鹽柵」就在今日香港境內,而「黃田鹽柵」則部分位於香港屯門一帶。到了南宋時期,香港地區的鹽業地位進一步提升。朝廷專門在香港設置了屯門、官富兩個鹽場,其中以官富鹽場產量最豐。官富鹽場位於今日維多利亞港東部,即觀塘、九龍城、油尖旺一帶。

鹽業的繁榮,為國家帶來了豐厚財富。宋朝鹽業實行嚴格的專賣制度,稱為「鹽榷」。這一制度的核心在於通過專賣和稅收來控制「鹽」這一重要物資。

然而,鹽民生活卻未因鹽業利潤豐厚而改善,反而因租稅加重而苦不堪言。據《宋會要》記載:「大奚山私鹽大盛。」大奚山即如今香港西南部的大嶼山,當時的私鹽鹽場,與南宋初年設立在九龍灣一帶的官富鹽場距離並不遙遠。南宋末年,鹽場還扮演了特殊的歷史角色。據傳,南宋端宗趙昰和其弟趙昺被元朝軍隊追逼南逃時,目標清晰地前往官富場。這不僅因為鹽場地區有駐軍,更因其具備經濟基礎和補給能力,能夠為流亡朝廷提供支持。今日九龍的「宋皇臺」地名,便源自這段歷史記憶。

清朝初年,鄭成功父子率領的鄭氏政權在東南沿海堅持抗清。為了剪斷沿海漢民和鄭氏政權之間的聯繫,清政府在東南沿海數省實行了大規模的強制遷徙瀕海居民的法令,史稱「遷海令」。這一政策對香港鹽業造成了毀滅性打擊。順治十八年(公元一六六一年),清廷正式發布「遷海令」,規定:「令濱海民悉徙內地五十里,以絕濟台灣之患,期三日盡夷其地,空其人民」。這意味着要在三天內打造一個萬里沿海的無人區。

遷海令不僅對沿海居民造成巨大災難,也對清政府自身造成了反噬。隨着沿海耕地的荒蕪和鹽業、漁業的停頓,清政府的稅賦大幅減少。

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鹽田梓島的鹽業故事開始了。當時有這麼一部分懂得製鹽的客家人,從深圳鹽田渡海而來,選擇了一個偏遠小島定居,這就是鹽田梓島上的首批村民。鹽田梓島面積不足一平方公里,寬僅五百多米。島上有一個海灣,海灣口很窄,漲潮時,海水會淹沒大片土地,而到了退潮時,這些土地經過風吹日曬,便成為了天然的製鹽場所。他們便開始重操舊業,利用島上的自然條件,開闢鹽田,全面發展製鹽業,把生產的食鹽運往西貢以及其他鄰近的地區進行銷售。在三百年前沒有冰箱的時代,鹽對食物保存至關重要,是一種珍貴的商品。由於鹽田梓離市區遠,當時的政府沒有派稅務人員前往收稅,這讓村民得以享有可觀收入。全盛時期,鹽田梓島上曾有四百多人居住,鹽田面積達六畝之多,鹽產量足以供應整個西貢區食用。十九世紀末,歐洲傳教士到西貢一帶傳教,有部分傳教士誤入鹽田梓島,將天主教帶到了這個小島上。鹽田梓村民紛紛歸信天主教,同時於一八九○年在小島上興建了聖若瑟小堂。這使得鹽田梓成為香港首個「教友村」,別具特色地將客家文化、天主教信仰和鹽業歷史融合於一體。

然而,鹽田梓的鹽業繁榮並沒能持續下去。隨着時代發展,人們的交通出行愈來愈方便。鹽田梓的食鹽,因為生產與價格上的劣勢,無法與來自內地和越南的產品競爭;同時,隨着交通改善,政府稅務人員更容易出入小島徵收鹽稅,導致村民收入大減。到了一九二○年代,鹽田梓再也看不到任何鹽田,鹽田停產。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開始,村民們陸續離開小島;到一九九八年最後一戶人家遷出,鹽田梓成為無人居住的空島。

轉機出現在二十一世紀初。二○○○年,一群原住民的後代,開始回到這片近乎荒蕪的小島,大力推動鹽田梓的復興。他們成立鹽光保育中心,致力於修復島上的自然生態與文化遺跡。在村民和保育人士的共同努力下,二○一五年,鹽田修復完成;第二年,鹽田出產了修復後的第一桶鹽;二○一八年,開始舉辦曬鹽工作坊。鹽場目前每年可產約十噸海鹽,不僅質量達到國際食品安全委員會的食用標準,還被製成各種紀念品和手工藝品。修復傳統鹽田的工作,得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關注,並在二○一五年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傑出獎,得到了國際社會肯定。其實早在二○○五年,島上的聖若瑟小堂修繕項目,就已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優異獎,二○一一年更是被香港特區政府提升為二級歷史建築。

更為創新的是,鹽田梓嘗試打造「不落鎖的離島博物館」,將其打造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香港鹽業歷史的文化地標。從事人類文化學研究的副教授張兆和帶領學生們,在島上收集了上千件村民搬遷留下的生產器具、生活用品,並將它們安放在村裏的文物陳列室裏,供遊客觀賞。另外,島上還定期舉辦藝術節,通過藝術形式再現小島獨特的人文景觀,由此吸引了大量遊客前來體驗。

如今,站在鹽田梓的最高點雙子亭上,可以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飽覽鹽田梓四周的風光。不遠處,修復後的鹽田在陽光下閃爍,古老的聖若瑟小堂靜靜佇立,彷彿在訴說着小島的千年鹽業歷史。鹽田梓之名,既取自島上的鹽田,也是為了紀念三百年前離開的故鄉深圳鹽田,鹽田梓中的「梓」,便帶有懷念故鄉之意。如今,這座小島不僅懷念着地理上的故鄉,更懷念着時間的故鄉──那段鹽業繁榮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