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賞析 /《都是龍袍惹的禍》重演 剖盡複雜人性

安德海是誰?受慈禧太后寵幸的太監?為依附山石城牆而生的青苔?侍奉西王母的日形三足烏?妻子眼中全中國最好的男人?鄭和的「後代」?事隔十載,香港話劇團再演《都是龍袍惹的禍》,再次把安德海的故事搬上舞台,無論劇本還是舞台美學,大致沿襲舊版,導演司徒慧焯、兩位主演劉守正、陳淑儀等等,都是原班人馬,駕輕就熟,帶來更有說服力的演繹。\羽 羊

說到慈禧身邊紅人,最廣為人知,莫過於安德海和李連英,後者可謂青出於藍,更有名氣,描繪其人其事的影視作品多不勝數,香港觀眾百看不厭的電影《九品芝麻官》,由「千面如來」劉洵飾演李連英一角,於周星馳飾演的包龍星審理常威一案的最後階段亮相,戲分不多,但已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原班人馬駕輕就熟

2013年,香港話劇團《都是龍袍惹的禍》首演,及後連續兩年皆重演,故事以安德海為主角,李連英只得幾場戲,配角一名。在編劇潘惠森的妙筆下,安德海有不盡相同的形象和故事,為關於他的單薄史料跟想像空間,補添一筆。更重要是,該劇彷彿給予安德海一次振振有詞的最後自辯機會。

安德海奉慈禧太后之命,離開紫禁城,乘船南下採辦龍袍,招搖過市敲鑼打鼓毫不避忌,終被山東巡撫丁寶楨抓住密審,以太監不得擅離都門的大清祖制欲治其罪,慈禧知道後急傳懿旨,冀把安德海押送北京由朝廷懲辦,等候老佛爺發落,總好過被先斬後奏身首異處客死異鄉,然而丁寶楨卻「前門接旨,後門斬首」,把安德海就地正法。上述劇情基本上從史料出發,編劇把人物關係填充補白,不僅令角色更立體,也道出主角命運發展的必然性。

安德海何罪之有?真的罪有應得,甚至罪該萬死?他一得罪年幼的同治皇帝,被同治形容為像隻幽靈監視自己十年,於是賜他墨寶,「安」字無頭成一「女」,是恐嚇信也是死亡請柬,暗藏殺機,細思極恐;二得罪皇叔奕訢,實質恩怨是謎,但奕訢每次遇見安德海,都對他冷嘲熱諷,也許得慈禧歡心就是原罪,區區太監竟敢功高蓋主?三得罪丁寶楨,實質恩怨也成謎,但奕訢明顯看中其剛直不阿、為官清廉的人設,挑撥離間,說他官位不高全因不懂巴結安德海,丁寶楨當然氣在心頭,更有敵意,後來安德海出宮南下,奕訢先傳他一則隱晦的密函:「蛇打七寸,該怎辦,就怎辦」,然後游說慈安、同治頒布聖旨,治安德海的罪,丁寶楨自當秉公行事嚴正執法。

安德海最大的「罪」,當然是跟慈禧的關係。慈禧直言安德海是宮中最了解自己的人,沒了他,偌大的紫禁城也變得空洞;不知是慈禧的想像還是回憶,安德海為她按摩一幕,就有情慾的指涉,更被同治撞破,埋下殺機。安德海有沒有野心?他曾對慈禧說,皇帝做到的事,他一樣做得到,也在妻子慫慂下穿起龍袍,被她叫做「皇上」,立即有種「滿」的感覺。他必須不斷向上爬,只有權力功名、榮華富貴,才能填補身體的殘缺、內心的空虛,但那似乎是個無底洞。

然而,有野心的又何止安德海?好一個奕訢,城府甚深,口口聲聲為了大清皇朝什麼什麼,無論同治、慈安、丁寶楨,都是他殺安德海的棋子,棋局由他擺布;安德海被丁寶楨密審時爭辯,那些王公貴族,道貌岸然,比安德海更安德海,每一個都是太監──分別是,他們不敢自閹,但安德海做了他們不敢做的事,他犧牲了作為男人最重要的東西,所得一切都是應分,敢作敢為,他才是真男人。

編導演舞台美學俱佳

該劇中後段,安德海跟丁寶楨的對手戲好看,唇槍舌劍針鋒相對,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張力十足。他們的確沒有深仇大恨,但各為其主,還有命運播弄,結局只能如此。雖是古裝宮廷戲,但《都是龍袍惹的禍》僅以簡約舞台布景,跟幾位主要演員的精準演出,就把勾心鬥角、政治角力、各懷鬼胎,還有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與心理狀況呈現出來,而且節奏明快緊湊,編、導、演、舞台美學俱佳;「赤裸」一幕也有某種獵奇的味道,把劇情推向高潮。

充滿現代感的木條屏風,看起來就像監獄,宮廷也如囚牢;舞台中間一樑柱,柱後隱藏向上爬的梯子,誰攀高誰跌倒,誰高攀誰?方方正正的舞台,空無一物,但演員走路,九曲十三彎,步步為營,彷彿到處都是看不見的潛規則與險阻路障,也是心魔;這一刻是四平八穩的宮廷,下一刻是站不住腳的浮台,比喻浮沉不定的仕途命運與心境投射,當危機四伏,本來腳踏的實地,頓時變成漂泊搖曳、無依無靠的浮萍。

雖然李連英只有幾場戲,其實這個角色也有引申意思──沒了這個安德海,還有別的安德海。歷史在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