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人物志/英斂之\李春陽

  圖:英斂之。

【編者按】一九○二年六月十七日,《大公報》創刊於天津,由英斂之先生開啟報業征程;一九二六年,吳鼎昌先生攜胡政之、張季鸞兩位報界巨擘接辦改版,開創「新記《大公報》」篇章,執筆耕耘至一九四九年。半世紀風雨征程中,《大公報》始終恪守獨立自主之辦報宗旨,秉持不偏不倚之文人論政底色,以豐富多元的專刊副刊、名家名篇以及對重大新聞的專業報道,在中國乃至世界產生廣泛的影響。一九四一年,《大公報》獲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頒發「新聞事業傑出貢獻榮譽獎章」,是迄今為止唯一獲此殊榮的華文報章。

光陰流轉,薪火相傳。今年六月,《大公報》將迎來創刊一百二十四周年紀念。為銘記先賢風骨,自五月起,「大公園」特開設「大公報人物志」專欄,回溯報史上那些舉足輕重的先輩,介紹其生平事跡與報國情懷,傳承百年報魂,續寫時代新篇。

英斂之於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年)生於北京,比孫中山小一歲,他是滿族正紅旗籍。曾自敘「僕家世寒微,先代無達者,生長陋巷,耳目所逮,罔非俗物」。英斂之少年早慧,刻苦自學,「弱冠後知耽文學,則又以氾濫百家、瀏覽稗史侈淵博,甚至窮兩月之目力,讀《四庫提要》一周」,可以看出他的國文程度不淺。十九歲閱讀湯若望《主制群徵》,對天主教發生興趣,二十二歲皈依。與同時代旗人相比,其知識與信仰皆不被傳統所拘。一八九五年英斂之娶愛新覺羅·淑仲為妻,她後來追隨丈夫成為天主教徒。

婚後的英斂之為謀一家人的生計到處奔波,給報紙撰文,幫教堂處理文案,教洋人學漢語,輾轉於北京、天津、上海、廣州、香港之間,甚至遠赴雲南做幕僚。他結交甚廣,視野開闊,受到新思想的影響,做事踏實幹練,獨當一面。一九○○年庚子亂起,八國聯軍進北京,慈禧太后攜光緒帝逃往西安,英斂之的長子英千里在上海出生(他後來留學英國,任輔仁大學教授)。「聖駕還朝」後,對於言論管控有所放鬆,一九○一年天津紫竹林教堂總管柴天寵有意出資辦報,邀請曾經共過事的英斂之主其事,他慎重地考慮了十天之後,「決定承擔此責」。一九○二年六月十七日,創刊號《大公報》在天津法租界內面世。英斂之對於報名的釋義是,「忘己之為大,無私之謂公」,論其宗旨,「在開風氣,牖民智;挹彼歐西學術,啟我同胞聰明」。創刊第二日的《大公報出版弁言》說,「本報但循泰東西報館公例,知無不言。以大公之心,發折中之論;獻可替否,揚正抑邪,非以挾私挾嫌為事;知我罪我,在所不計。」創刊當日,英斂之在自己日記的扉頁上抄錄梁啟超詩:「獻身甘作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可以看出,他辦這份報紙受到梁啟超很大影響。英斂之自己主持《大公報》凡十年,先後聘請方守六、劉孟揚、葉清漪、張蔚臣、樊子鎔和唐夢幻擔任主筆,以「敢言」享譽京城。曾公開要求慈禧歸政光緒帝,冒着很大的風險。他曾直言,「果有救正於國,補助於國,即摒棄性命犧牲一切,又何足吝惜」。

《大公報》頭十年雖以文言為主,卻於創立之始每日於「附件」之下「演一篇白話」,英斂之曾撰文說,「所以看報的大好處,還不單單知道天下事,更能夠長人的見識,增人的學問……往大裏說,治國安邦,往小裏說,養家費已。各事都可以比較比較,考察考察。人的見識,越經歷越高,人的能幹,越磨練越大。最苦的是我們中國文字眼兒難懂,所以有許多明白人,如今開了許多白話報館,為的是叫識字不深的人,也能明白。有人勸我,在《大公報》上也要添上點兒白話,我不敢偷躲懶,以後得了工夫,就寫幾句。這是我們開導人的一片苦心。」一九○五年八月二十一日起,《大公報》定期出版白話附張,免費隨報贈送,亦可單張購買。附張出版後,「屢次接到外邊的來函,很多的人誇讚這白話好。」他還用白話文發表《戒纏足說》,提出許多具體辦法禁絕這一陋習。宣傳男子剪辮、易服。這一點與主張革命的人不謀而合。英斂之還派遣女記者呂碧城到歐美採訪,可謂開風氣之先。

一九一二年清帝退位,英斂之的君主立憲夢想破滅,他常年辦報操勞過度身體不佳,離開《大公報》回到北京,在香山靜宜園隱居,自號「萬松野人」,有感於天主教內青年信眾文化太低,第二年他就在靜宜園設立「輔仁社」,招收各省的教內子弟,後來又與馬相伯聯名提議創辦天主教大學。輔仁社在一九二五年開始招生,首屆招收學生二十三名。創辦《大公報》,創建輔仁社,兩事有其一,足以名垂青史,英斂之兼而有之。

英斂之晚年追憶自己的一生,「三十年間,自始至終,情境雖是屢有變遷,到底那一段關心社會、注重人群的念頭,總是拋捨不去。」其「兼濟天下,締造大公」的理念,與革命黨人孫中山先生倡導的「天下為公」的政治理想暗合。他那一代人,不論是革命派還是立憲派,其實有很多共識。英斂之辦報紙,辦大學,辦慈善,都是為了這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理念,天主教的救世濟民與儒家的救時匡世在英斂之身上並行不悖、難分彼此。這個出自《禮記·禮運》的思想遺產也為後來的新記《大公報》所繼承和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