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在王蒙的文學中讀懂青春
在當代中國,談文學離不開王蒙,談王蒙離不開他的代表作《青春萬歲》。這部小說描寫了怎樣的青春,我們又該如何從這部小說以及王蒙的創作中讀懂青春。《青春萬歲:今天如何讀王蒙》(萬安倫、劉浩冰、王劍飛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提供了答案。\谷中風
王蒙是一位有強烈使命感的作家,他多次說過要用文學的方式把自己親聞親見的新中國記錄下來,將他那一代青年人尤其是青年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表現出來。他漫長而卓越的創作生涯,踐行了這一使命。《青春萬歲》是王蒙的首部長篇小說,卻不是他發表的第一部作品,但如果我們以「青春」為主線追索他的創作長卷,卻必須將這部小說置於卷首。
《青春萬歲》與王蒙「青春歷險記」
王蒙出生於1934年,從少年到青年,他經歷了國家翻天覆地的變化。19歲那年,王蒙開始動筆創作這部小說。小說描寫了1952年北京女二中(今北京市東直門中學)一群高三學生的學習、生活,讚美了她們不斷探索的精神、昂揚向上的鬥志、如詩似歌的青春熱情,同時也探討了當時學生中普遍存在的矛盾和問題。作品主要描寫了鄭波、楊薔雲等學生黨員對一些生活困難、思想落後的女學生─如在天主教會「仁慈堂」中長大的孤兒呼瑪麗、出身資本家家庭的二小姐蘇寧、一心想當科學家卻對集體和他人缺乏熱情的李春等人的熱心幫助,使她們最終都能融入學校這一大家庭,共同進步,展現了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學生之間互幫互助的良好氛圍和很高的思想覺悟。同時作品中穿插描寫了鄭波和楊薔雲努力改正自己的缺點、提高學習成績,以及鄭波與田林、楊薔雲與張世群之間不成熟的、朦朧的愛情故事。
用了大概一年時間,王蒙歷經千辛萬苦完成了初稿寫作。如本書描述的,「為了寫作,王蒙放棄了許多實實在在的生活與快樂。他拿起筆來面壁沉思,疏離於實際與群體。每到周末晚上,同事、朋友參加露天舞會的時候,王蒙只能忍受孤獨。可以想像,不到20歲的王蒙具有多大的自制力與毅力。」同時,他還在寫作中摸索長篇小說的創作門徑,並從交響樂中獲得靈感,找到了組織長篇小說的法門。多年後,他回憶到:在寫作最後的幾周裏,他感到頭昏腦脹,眼冒金星,四肢乏力,自己全無把握。
然後,這部小說修改定後,並沒有馬上出版。原因和王蒙的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有關,這部發表於《人民文學》的作品大膽揭露了當時社會生活中存在的官僚主義現象,表現了新中國年輕一代充滿的青春理想與現實環境之間存在的衝突。王蒙因此在文壇嶄露頭角,卻也因此被錯劃為「右派分子」,下放北京郊區從事體力勞動。四年後,王蒙赴北京師範學院任教,一年後舉家遷往新疆,一去便是16年。走入1979年,王蒙已年近45歲,不再年輕,這部以青春為名的小說終於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首印15萬冊。《青春萬歲》的寫作與出版,堪稱這位傳奇作家的一次「青春歷險記」。
文學創作洋溢旺盛生命力
《青春萬歲》以青年之姿記錄了共和國之初的精神風貌。2023年12月21日,「青春作賦思無涯─王蒙文學創作70周年展」在北京開幕。展覽用近300張照片與550多件展品系統梳理總結了王蒙70年來的創作經歷與人生哲思。70多年來,王蒙的文學創作持續洋溢出「青春」的旺盛生命力。對此,本書如是總結:「他以詩人身份鑄就文學底色,賦予眾多作品以靈魂,將外放的真性情注入不同階段的文學創作中。直到今天,很多人認為王蒙是一位『政治化』的作家,其實在他表面的『政治化』下,會發現他是一位充滿趣味、詩情且『複雜』的作家,他的文字情感細膩,他一直在用文字詮釋自己的詩意人生。王蒙的『青春』詩意還體現在文學創作手法的運用上,他一直汲取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表現手法,新時期以來舉凡『意識流』『象徵主義』『幽默主義』『超現實主義』『荒誕派戲劇』等新手段,都能在他的作品中尋到跡象。他還曾接續中國傳統筆記小說中的『無技巧』紀實性寫作,甚至嘗試過時下盛行的類型小說創作。他的創作,始終在探索文學創作實踐手法的多樣性。」
可以說,對於王蒙而言,「青春」不僅是創作主題和內容,更是一種精神氣質,一種方法自覺。正因如此,使他的創作始終緊扣時代脈搏,煥發出蓬勃的活力。從《青春萬歲》《活動變人形》到季節系列(《戀愛的季節》《失態的季節》《躊躇的季節》《狂歡的季節》)再到《青狐》《這邊風景》等,無不如此。2014年,80歲的王蒙出版了小說新作《悶與狂》,最後一章的標題為「明年我將衰老」,他說:「如果明年的衰老仍然不明顯,那麼就是明年的明年或明年的明年的明年衰老。衰老是肯定的,這不由我拍板,何時衰老我未敢過於肯定,這同樣不聽誰的批示:這是多麼快樂,明年我將衰老,這是多麼平和,今天仍然活着……這是我最近十年說過的最好的話,最嘚嘚的話,明年我將衰老,今天仍然歌唱。」明年是屬於未來的,而青春是屬於作者的。和其他小說一樣,《悶與狂》中也夾雜着不少作家本人的經歷,既有對自己舊日時光的追憶,也有對現實價值的反思,表達了作家對生活一如既往的熱愛和對生命始終不變的激情。
重視讀書與生活的互相發現
呈現於王蒙創作中的青春精神有一個重要的關鍵詞─「學習」。王蒙經常謙虛地說「我是學生」。他的正式學歷只有高中一年級肄業,但他從沒有停止過學習。在新疆的日子裏,他學會了維吾爾語,當他用維吾爾語大聲朗讀《紀念白求恩》時,房東老太太以為是廣播電台在播音。在王蒙看來,學習無處不在。學習是一種追求和人生境界,生活才是最大的學問所在。
本書用多個篇章介紹了王蒙對於傳統經典的學習。他熟讀《紅樓夢》,提出「《紅樓夢》是一部文化的書。它似乎已經把漢語漢字漢文學的可能性用盡了,把我們的文化寫完了」。他精研《老子》《莊子》,寫出了《老子的幫助》《莊子的享受》《莊子的奔騰》等著作。他從孔孟汲取智慧,年近八十之際,寫下《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他還從愛倫堡、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法捷耶夫等作家那裏獲得滋養和啟迪。他背誦李白、杜甫、李商隱、白居易、孟浩然、蘇東坡、辛棄疾等古代詩人的佳作。對於李商隱的詩,王蒙尤為喜愛,認為,「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一句「傳達了一種不可思議、不可描述、不可企及的精神─藝術境界:迷茫、蒼涼、空曠、遠古而又悲戚、靜穆、神秘、虔敬,無邊無際、無始無終」。而這樣一種境界,也正是我們在王蒙汪洋恣肆的文學篇章中可以感受到的。
正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王蒙格外重視讀書與生活的互相發現。他說:「讀書最大的吸引力就在於,通過書來發現世界,發現生活,發現人生;同時,通過實際生活又能夠發現書本。」「我們如果養成了一個『愛書、釋書、疑書,多向思維、觸類旁通』的習慣,就會像讀書一樣讀生活,讀閱歷,讀社會,讀世界,讀春夏秋冬,讀榮辱盛衰,讀悲歡離合。」
面對新媒介的迅猛發展以及閱讀的新變化,王蒙提出,「讀書是不能替代的,不能用上網替代,不能用看DVD替代,不能用敲鍵盤替代,甚至也不能用手機和電子書來替代。正是最普通的紙質書……表達了思想的魅力,表達了思想的安寧,表達了思想的專注,表達了思想的一貫。」
這些話是王蒙幾十年文學創作和生活的經驗之談,也是一位「永遠年輕」的長者對正進入青春、經歷青春和走過青春者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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