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經久不衰的荷蘭木鞋\王 加

四月二十七日是荷蘭的國王節（Koningsdag）。提起荷蘭，大多數人首先會想到鬱金香、風車和梵·高。但你若漫步阿姆斯特丹街頭的旅遊景點，甚至在機場的免稅店中，都會看見一樣非常獨特的物件：木鞋（荷蘭語Klompen）。既有表面繪有花紋的紀念品，也有用木鞋形狀做出的鑰匙鏈等衍生品。如今，在現代社會的大街上早已看不到人穿木鞋了。因其平民化的屬性，哪怕在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畫作中都鮮有呈現。然而，當我今年三月重返法蘭克福施泰德博物館（Städel Museum）參觀時，一幅北方文藝復興時期的荷蘭風俗畫家彼得·阿爾岑（Pieter Aertsen）的作品《在市集中的基督與受騙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起因是畫作最右側身穿紅衣的攤主腳踩着一隻傳統的荷蘭木鞋。

距今已有八百餘年歷史的荷蘭木鞋，最早的實物證據可追溯至十三世紀初期。由於尼德蘭地區多雨的溫帶海洋性氣候和低窪的地勢，這種以白楊為原材料、整塊木料鏤刻雕琢而成的無拼接一體式木鞋便成為了當地人禦寒防潮的首選。而在阿爾岑這幅風俗畫中，我們可以從身穿橙衣頭戴橙帽且四周圍滿貨品的攤販腳上清晰地看到近五個世紀前的傳統木鞋究竟是何樣式。其原木色的鞋身接近我們今天拖鞋和皮鞋的結合體，前面有鞋頭但沒後跟，鞋底有類似於日本木屐的兩齒。這一設計既能在陰雨天起到防滑和保暖功能，且便於穿脫，極符合當地的氣候特徵。時至今日，木鞋已和風車、鬱金香和奶酪一同被譽為「荷蘭四寶」，成為具有國家象徵意義的「土特產」。

相較於同時代廣為人知的風俗畫巨匠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更早成名且曾同時活躍於安特衛普的彼得·阿爾岑實則客觀為前者更成熟的風俗畫作品奠定了基礎。身為風俗畫題材的先驅之一，阿爾岑在西方美術史中最重要的貢獻便是他開創了宏偉的風俗畫場景，將當地市集或廚房中的食材細節安置在畫面前景處，卻將文藝復興時期主流的宗教題材濃縮在遠景中。這幅《在市集中的基督與受騙女子》便是這種「本末倒置式」構圖最典型的例子。畫作的前景豐富到令觀者感覺擁擠，集市上除了琳琅滿目的蔬果、麵包、蛋類、禽類和盛放食品的陶瓷餐具，碩大的商販同樣穿插在貨品中，接地氣的生活化氛圍撲面而來。由於阿爾岑活躍的時代屬於文藝復興時期中矯飾主義（Mannerism，又稱為風格主義）時期，所以強調誇張、扭曲甚至不對稱的人物形態。這也是為何前景的所有攤販看起來都是頭大身子短，身體比例完全不和諧的緣由。在這其中，腳踩荷蘭木鞋、雙手懷抱胸前的攤主無疑是身材比例最大的；加之他一襲橙衣橙帽的裝扮，也讓他在一眾攤販中顯得格外醒目。

由於前景豐富的市集呈現，以至於觀者很容易忽略背景中所包含的宗教題材。《在市集中的基督與受騙女子》是文藝復興至巴洛克時期畫家經常描繪的選題──在聖經《約翰福音》中所記載的基督如何用智慧和仁慈拯救一位被指控行淫的婦人。在帶有殘垣斷壁的古蹟與樹林的遠景襯托下，中景處的基督正單膝跪地用手指在地上書寫，女子被文士和法利賽人帶到他身前，在要求按照摩西律法將其亂石砸死後，基督起身問了他們一個尖銳的問題：「你們當中有誰是無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砸她。」這個令人啞口無言的反問凸顯了基督的智慧，也讓企圖為女子行刑的人們逐一散去。畫面中景處描繪的就是基督躬身在地上比畫的一幕。此情節被畫家安置在集市當中實則是有深意的。在荷蘭語中，「Vogel」一詞代表鳥類，而轉化成動詞「Vogelen」便成了兩性關係的粗俗用語。前景市集右側被蓋布遮住一半的籠中所關住的幾隻禽類，和畫中唯一站立的攤販手中提着的野鴨，實則是中景這段聖經故事的道德暗喻，並告誡人們要警惕世間的感官誘惑。而在這幅當時被視為低俗的百姓世俗主題置於宗教歷史題材之上的風俗畫中，出鏡的荷蘭木鞋不僅成為了經久不衰生活用品的圖像佐證，也間接反映出風俗畫如實還原民俗日常細節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