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茶館的生發(一)\楊小波
今年一月中旬,應中華文學基金會之邀,與幾位作家一道赴成都金牛區採風。除在圖書館與讀者見面,集體作「新時代,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文學」主題交流外,還安排幾項參訪活動。
有點意外的是,短短三天日程,卻安排去了兩處茶館。當時不明就裏,後覺用心高妙。
第一次認識茶館,是在北京,在北京人藝的話劇裏。
上世紀八十年代,大學畢業來到首都,感覺驚喜的人事不斷,第一次觀看北京人藝話劇《茶館》,便是永遠難忘的經歷。
我看到的那版《茶館》,是編、導、演的天才融合,每個龍套角色都被賦予鮮活的生命,演員們「八仙過海」、「滿台主角」,結尾一場,仨老頭為自己撒着紙錢,透着對人生悲涼的無奈和對黑暗時代的控訴。特別是于是之飾演的王掌櫃,更是含蓄內斂、張力繃滿。他歷盡苦難掙扎,最後自絕於世時,還面對觀眾強作歡顏……哪裏是在舞台上表演,分明是在舞台上生活啊。劇終謝幕,全場已匯成掌聲與淚水交織的海洋。
這版《茶館》,不僅是一場演出,已成為一個文化現象。而主創于是之,拒絕「大師」頭銜,始終「演員」自許,還是幾十年來慣常的那樣,淡淡面對着自己的詩句「山中除夕無別事,插了梅花便過年」,靜靜守護着自己的詩心人格和純粹境界。
如斯觀劇,豈止欣賞,更是震撼:原來作品可以這麼寫,話劇可以這樣演,做人可以成這樣!
第一次體驗茶館,是在成都。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在成都,而且就在這次赴金牛區的採風活動當中。
多年前,笑話般聽到一句:「成都是大茶館,茶館是小成都」。年輕時公務出差,多次匆匆路過成都,見到路邊茶館裏,不少老人坐在那裏,捋着牌九、搓着麻將,只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太過遙遠,似乎更印證了那句「少不入川,老不出蜀」的民間諺語。
第一次體驗茶館,是露天喝茶,卻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對茶館的原有成見。
那是五年前去成都休「五一」長假,恰好同在北京工作的好友回成都探親,便約我同去望江樓公園喝茶。到了那裏,先被朋友引領去園內走了一遭。江邊花海連連,公園綠竹叢叢,近二十八米高的望江樓,確乎「既麗且崇」,難怪又名崇麗閣。園內的濯錦樓、吟詩樓、薛濤井等明清兩代遺跡,遊客流連忘返。園內的竹子,據說薈萃了五百多個品種,路邊的,密不透風、遮天蔽日;水畔的,纖毫畢現、婀娜多姿,幽篁如海、千姿百態,真是美不勝收、清趣無窮的「竹的公園」。
竹林下的一張圓桌旁,朋友的家人已經坐在那裏,桌上一把茶壺、幾個蓋碗、幾碟瓜子,兩盤水果,大家圍坐着開心地聊了許久。
據朋友介紹,川渝地區多丘陵,中間的平地被稱為「平壩」「壩子」,是小孩玩耍、大人聚會的地方。漸漸地,這裏就逐漸形成一種戶外生活方式「壩壩兒茶」,人們聚在這裏,打牌、看報、談生意,成為當地市井悠閒的人間煙火。
據說,成都室內茶館,同樣空間開放包容,不設門第之別,「一茶一座,人人可及」,無論身份、職業或經濟狀況,只要走進茶館,便能以一杯茶,獲得同等的社交空間與生活體驗。在這裏,成都人用日常生活「慢」與「和」,構建出一種默契包容的社會平等氛圍。
寥寥數語,讓我很受觸動。設身處地,也體驗到一種不是過客、而是家人,能夠和光同塵、自然融入的幸福感。
是啊,感悟成都,除了舌尖上的麻辣,「成都的味道」究竟是什麼?最終我寫在筆下、印在心裏的,是那經久醇厚的三種味道:「平和的味道」、「平安的味道」、「平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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