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調門的高低\雲 德
寫過《行事的格調》後,朋友們在給予熱情鼓勵的同時,也提出一些不同看法,特別告誡不能一味否定高調,並建議就如何把握高調與低調的關係作進一步分析。不過,在接受建議的同時當首先申明,原文所批評的僅是「極度誇張的高調」,實無否定高調之意。
至於何謂高調、低調,作為兩種不同的為人處世方式,不妨借用戲曲唱腔術語,姑且稱之為說話辦事的調門。到底調門該高還是低?怎樣取捨才算合適?從來沒有固定的模式,更沒有絕對的答案。從行為學角度來看,啥時收斂,何處舒展,皆是人們隨時可能碰到且難以把持的問題。解答這難題的關鍵,或許不在調門的高低,而在音準掌控的精確,若能符合自己本心、契合所處場景、助於事業推進和問題解決,不論調門高低,皆對;否則,皆於事無補。
這話說來容易做到難,每逢臨場抉擇,經常會有進退失據的情況發生。從古到今,成功與失敗的案例比比皆是。想當初,項羽殺進咸陽,擄掠無數金銀財寶,立馬就想着歸鄉炫耀,號稱:「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誰知之者!」與之相反,劉邦每下一城,即張貼告示安撫民心,開倉放糧濟貧幫困。高調在這裏,變成了項羽得意的狂妄,而低調則成了劉邦務實的政治智慧,其結果劉邦劣勢逆轉得到天下,項羽反倒一敗塗地。現實生活中,我們也會經常看到,有些才華橫溢、初入職場的年輕人,總想着出人頭地,遇事出奇招,大肆否定他人思路,稍有成績便在同事面前炫耀一番,很快便招致大夥反感,結果一事無成。而另一些平日裏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卻能在項目遇到瓶頸、團隊陷入困境時勇於站出來,拆解難題、甘當配角、協助攻關,最終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字輩靠實力變為單位的業務骨幹。所以,判斷調門當高當低,必須結合自身實力,看場合、看節點、看目標、看影響,找準自身位置和難題處理路徑,方可確保萬無一失。
調門說到底,無非就是做人的分寸和做事的態度。高調,抑或低調,從來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更非對立的兩極,而是相輔相成、互為表裏的辯證關係。我們既不必刻意追求高調,也不必一味強求低調。在需要堅守原則、傳遞力量、展現價值、承擔責任時,不妨大膽高調,因為此時的高調不僅是一種擔當,更是做人的底氣;而涉及到名利紛爭、他人隱私以及自我沉澱的階段,默默低調或許才是上策。只要當事人把調門的基準放在心裏,把實幹的腳步落在地上,平衡好二者之間的微妙關係,便可稱得上穩妥而又智慧的處世之道。
就這個意義上來說,所謂高調,決非虛張聲勢的賣弄,而是立場堅定、敢於發聲的擔當。若能在重要關頭,面對不公敢直言、面對責任敢認領、面對理想敢宣告,高調就是一種心中有數、道義擔承的勇氣。若只說大話而不落實地,高調便成了嘩眾取寵的空洞口號;只有言而有信、說到做到,高調才配得上初心與實力,彰顯大丈夫的磊落與英武。所謂低調,也不是畏縮避事的沉默,而是沉穩踏實、行勝於言的清醒。若把推諉避責視為低調,低調便是懦夫之舉。真正的低調是一種大智若愚的涵容,他們把主要精力用於踏實做事,而不是張揚得失以博人眼球,最後拿事實說話、靠行動立身,來樹立自己心中有定力、腳下有根基的君子之風。可見,高調和低調本身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只要不「跑調」,都能實現把事情做好、把人做好的終極目標。
那麼,適宜的調門究竟如何呈現呢?我想,至少應在亟需定調的關鍵時刻,問自己三個問題:一問自己根基扎得深不深?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理當優先沉潛,因為高調立刻讓你短板暴露。二問自己需要做給誰看?如果不需要被看見也能活得很好,可以選擇低調;如果資源、機會、話語權掌握在看不見你就不選你的人手裏,那就必須適度高調。三問高調是服務於事,還是服務於自我?若是服務於事,並可就此獲取資源,則高調可為;若是服務於自我,僅為滿足虛榮心,那麼最好謹慎高調。反覆審問過後必然明白,真正的智者向來懂得低調守心、高調行事,平日裏收斂鋒芒、謙遜待人,默默沉澱以積攢實力,只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展露才華,承擔起應負責任。
在社會不斷進步、資訊格外發達、個性獲得空前解放的當下,高調與低調間的常態換擋並非人格的分裂,而是對不同場域的敏銳應對。高調毋須恣意妄為,低調也不必自我壓抑,該低頭時低頭,為的是該抬頭時能把頭抬得更高。只要不做虛假的圈套,把握好調門的尺度和分寸感,低調、高調仍可自由切換,當然,切換的節拍既要符合時代精神和公序良俗,也要做到進退有據、舉止得體。倘如此,我們就可以在高低之間見識智慧,於收放之處彰顯格局;就可以輕鬆裕如地以低調之心待人、以高調之行做事,在喧囂中守得住本心、在動盪前抓得住機遇,活出自己的通透與風采來。
人生如歌,只有高音與低音參差錯落的有序搭配,才能呈現波瀾壯闊、抑揚頓挫的生命韻律。不同調門作為人生舞台的不同聲部,無論高音區的華彩,還是低音區的深沉,皆不可或缺。其中最為重要的,不在聲部的高低,而在於能否發出既屬於自己、又呼應民意、且能利於事業拓展和歷史進步的真誠聲音。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