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一日拜訪燕園二老\綠 茶

  圖:北京大學未名湖春景。\資料圖片

清亮的清晨,一行六人在北京大學西門集合,出發拜訪住在北京偏北的「燕園二老」──錢理群先生和謝冕先生。連續多年,溫州大學孫良好教授,每逢四月底便會來京探望錢謝二老,均邀我同行,此次另邀了《世界華文文學評論》主編李良先生,以及他昔日的三位溫大學生,現就讀於南京大學的楊成前博士、清華大學的周小琳博士,還有中國傳媒大學在讀碩士鄭旋旋同學。

錢老

錢老所住的泰康之家和尋常老人院不同,處處充滿生機和活力。大堂內,數十位銀髮老者正在排練合唱,指揮、鋼琴、小提琴一應俱全,神情與姿態看起來都很專業。我們進來時,恰好趕上高潮部分,一曲終了,滿堂掌聲,老人們臉上洋溢着笑容,忍不住拿出手機抓拍下這動人畫面。

錢老的房門半掩着,我們直接推門而入,屋內錢老正在看電視,見我們一下來這麼多人,便緩慢起身,移坐到靠陽台的單人沙發上,把寬敞的雙人沙發讓於我們。錢老自嘲說「現在記性越來越不好了,總覺得早上有人約了來看我,卻不記得誰了,原來是你們啊!」良好兄便逐一向錢老介紹到訪的各位。

往常,我們來訪,幾句寒暄後,便很快進入錢老的演說時間。聆聽他娓娓道來,對中國當下的觀察與分析,暢談對各類社會事件的見解與觀點,講述自己對老年學的研究與實踐,以及養老學思想的核心──五大回歸:回歸自然、回歸童年、回歸家庭、回歸日常生活、回歸內心。

那天,可能因來訪人數較多,錢老並未馬上進入暢談狀態。幾番寒暄後,錢老緩緩說道:「去年,我的《養老人生》出版後,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我認為,五大回歸思想下的回歸生命本真狀態,不單只適用老年人,放在老中青三代身上都適用。而我現在正專注於童年研究。」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見錢老與金波老先生的對談集《第二次童年的相遇》書稿,正整齊地擺放在茶几上。金波先生是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恰好也居住在泰康之家,二位老人此前曾合作過《我與童年的對談》,而這一次的「第二次相遇」,便是要將童年這一人生重要階段的探討,引向更深的層次,挖掘其中的新認知與新思考。

錢老接着說,「儘管我已經出版了很多書,但我最重要的著作,都會在身後出版。自己最珍視的作品,是從六十歲開始動筆,每年年初寫一篇很長的文章,講過去一年,發生在中國和世界值得記錄的一切,以及我的觀察和分析。如今八十七歲,已經寫了二十七篇,準備再寫三年,共三十年三十篇,姑且稱之為『當代史記』。」

正當我們沉浸在錢老的暢談之中,一位泰康之家的工作人員進來,在錢老耳邊輕聲說了幾句。錢老面露歉意,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家裏突然有點急事,今天的聊天只能暫且到這裏了。」我們幾人連忙起身,向錢老道別,帶着幾分不捨,告辭離去。

謝老

我們便轉而去北七家拜訪謝冕先生。我們的車進入小區,老遠就看見謝老在家門口候着我們,紅光滿面,笑容可掬,揮手示意我們停車,等我們都下車後,還不忘指揮司機開到前面路口,掉頭返回。

謝老家一如既往滿是書、鮮花、茶葉和各式禮盒,略顯擁擠,唯有客廳沙發區域收拾得寬敞簡潔,常年有不同客人登門拜訪。我們進屋時,剛好謝夫人陳老師從樓上下來,見到我和良好兩位是老熟人,熱情地招呼道「你們來啦,我們江浙是一家人」(陳老師是南通人)。落座後,陳老師說「等謝老師戴上助聽器,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謝老嘿嘿一笑,熟練地戴上助聽器,確如猛然一醒,朗聲道:「好,那我們開始吧!」

謝老一一詢問新客人的姓名、單位,並確認每一個字。「我這裏沒有任何禁忌,可以暢所欲言,哪怕批評的話也大可以自由地說。那麼,給我說說賈平凹吧!」眼神遞給清華的周小琳博士,周博士有點怯怯地接過話題,談了一些個人看法。謝老點頭道「你的評價很冷靜、很客觀,但現在互聯網上似乎並不都是你這樣的聲音」。隨後,謝老又和大家逐一交流關於余華、莫言、蘇童、格非、畢飛宇等當紅作家的作品、人氣以及當下語境下的作家百態。每說一段,謝老會用自己清晰而有邏輯的語言,給身邊耳背的陳老師複述一遍,細緻入微。

同行的李良先生翻出一件舊事:「我曾讀過一本您主編的《開花或不開花的年代》,那是關於你們北大中文系55級的校園記憶,讀來令人神往。給我們講講你們那代大學生和你們的五十年代吧!」

謝老坦言:「大家對『開花或不開花的年代』都有嚴重的誤讀。所謂『開花』,從不是指『成功』,而是我們正處在本該『開花』的青春年紀,卻趕上了一個『不讓開花』的時代。我們的回憶裏,滿是『開花與不開花』的掙扎,有很多同學,就在那樣一個禁錮的年代裏,還沒來得及『開花』,就已然凋落,他們付出了沉重的青春代價。我上大學之前有過工作經歷,當時已二十歲出頭,比身邊的同學更老練些,才能在那個年代裏,保持了一定分寸,安全渡過了那個『不讓開花』的年代。」

我們正聽得津津有味,謝老突然中斷了講述,笑道:「不給你們講這些沉重的往事了。走,我請你們吃飯,帶上酒,喝點。」我們照例到小區對面的新疆館子,飯館的服務員都認識謝老,拿起菜單,倒背如流地點好菜,倒好酒,繼續娓娓道來,只是,飯桌上講的多是那些「美味」的往事,謝老透露道,「我下一本書不如就叫《亂書房食單》吧。」

謝老今年九十五歲,每天上午五六千步,傍晚再走五六千步,鐵打的每天一萬步起。受謝老鼓舞,下午回家後,我專程去健身房,在跑步機上走了一萬六千多步,累得只剩半條命。深夜十二點,收到謝老在「微信運動」上給我點讚,點開來看,謝老今天走了一萬一千四百多步,這份活力,由衷敬佩。

一日拜訪二老,聽錢老、謝老講述過去與現在,思考與見識,那份藏在歲月裏的通透與深邃,歷經滄桑後的樂觀與豁達,讓我們這些七○後、九○後心生敬佩,倍感溫暖。和他們在一起,只是聊聊天,吃吃飯,就是莫大的幸福,珍貴的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