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股觀經/硅基時代的機遇與挑戰\李迅雷

  圖:到了硅基時代,AI企業可以創造比碳基更多的財富,推動GDP增長,但同時卻擴大貧富差距,同時還造成全社會新的就業壓力。

這兩天伯克希爾·哈撒韋(巴郡)正在召開股東大會,股神巴菲特在會上說,十年前花了350億美元買了蘋果股票,算上利息共為公司帶來1500億美元利潤,而他幾乎什麼也沒做。其背後原因很簡單,硅基時代(以AI及算力等產業推動經濟增長)來臨了。

客觀上講,像巴菲特這樣一個95歲的老人,要求他對硅基時代有一個超前而深睿的認識,實在是難為他了。其實十年前他買蘋果時,多半可能是把它作為高成長的消費股。

記得在十年前,全球半導體上游的原材料出現五年來的第一次漲價,或意味着硅基時代的來臨。筆者當時還和公司電子行業的首席展開了一次對話,他認為下游以HPC(高效能運算)、IoT(物聯網)、汽車電子為代表的新型需求推動第四波硅含量提升周期正式到來。上游硅片產能緊張與下游硅含量提升新興需求形成閉環,存儲芯片作為閉環核心品種最為受益。

算力競爭加快技術創新

如今,AI的應用已經越來越廣,如以ChatGPT發布為標誌,大語言模型進入廣泛應用新時代。多模態大模型的出現,具備處理和生成多種模態的能力,彌補傳統大語言模型在視覺、聽覺等模態上的局限性;形態正從聊天機器人(Chatbot)向能夠獨立思考、調用工具、執行任務的智能體(Agent)演進。大國之間步入了算力競爭的時代,從CPU到GPU的短缺,再回到CPU的短缺;從光芯片到光模塊,再到CPO光互聯,光怪陸離,令人眼花繚亂。

從事證券行業的好處在於,不管你的學習能力強不強,你都得硬着頭皮,被硅基時代推着走。如果你不關心A股光通信板塊的爆發,有人就會叫嚷「站在光裏,不要光站着」。

相比之下,巴菲特的伯克希爾公司還是有定力,已經連續十個季度減持美股,如今已手持3970億美元現金。巴菲特認為,如今的美國股市像一個「附帶賭場的教堂」,估值水平太高了,要等到「沒有其他人願意接電話」時,才是合適的投資時機。

從估值的角度看,標普500的平均市盈率接近30倍,股息率只有1%,PB高達5.6倍,相比滬深300平均市盈率14.4倍和1.47倍的PB,以及2.62%的股息率,確實貴了,畢竟美國3月份的通脹率還是3.3%,而10年期國債收益率高達4.4%。

當然,這種基於碳基時代的估值方法可能過時了。在硅基時代,只有極少數公司才創造巨量價值,大部分公司注定要躺平。據統計,美國七巨頭2025年的利潤總額為5672.5億美元,而標普500的總利潤約為2.09萬億美元,則七巨頭的利潤佔比達到27.1%;而市值佔比則更高,約為33%至35%。

因此,可否認為,我們正處在一個越來越分化的時代,少數公司賺取了社會很大一部分利潤,毛利率高得驚人,這部分公司屬於硅基發展模式;而佔社會大部分的碳基公司則活得很累。這就是所謂的K型經濟。問題在於,K字母往上一撇的公司和個人都屬於少數,而往下一捺的則是多數的。

也就是說,雖然我們已經步入了硅基時代,但生活方式仍將長期以碳基為主。例如,這幾天有五萬多人去奧馬哈「朝聖」巴菲特,坐飛機、住酒店、參觀伯克希爾公司、吃牛排、參加慢跑活動等,都屬於碳基消費。即便屬於硅基消費,也需要大量能耗化石能源,釋放大量二氧化碳。

貧富差距急速擴大

再來看一下分化時代的部分特徵,是否有利於經濟良性發展?

首先是美國股市中資產的持有結構。據美聯儲的數據,美國前1%的富人持有的股票市值佔總市值的50%左右;後50%的人只持有總市值1%的股票。此外,美聯儲還說美國有1.24億人口拿不出400美元的應急金。

其次,儘管美國科技七巨頭市值佔比超過總市值的33%,但創造的就業數量卻相當有限。2025年,其就業總人數大約為250萬左右,亞馬遜一家就佔了156萬,而全球市值最大的英偉達,員工數量只有區區3.6萬。而且,這些巨頭們為了擴大資本開支而大量裁員,今年頭兩個月據說就裁掉了10萬餘人。

簡言之,到了硅基時代,AI企業可以創造比碳基多得多的財富,推動了GDP增長,但同時卻擴大了貧富差距,同時還造成了全社會新的就業壓力。那麼,硅基時代已經來臨,未來將如何發展,會帶來哪些問題?其實大家都在思考,卻難有明確的答案。

在美國市值超過萬億美元的,除了沃爾瑪,其他多屬於硅基企業了。在過去三十年裏,傳統製造業、能源、電信和金融業等都已經退出了前十大市值公司。即便放眼全球,市值萬億美元的公司,除了美國的七巨頭加上博通、伯克希爾和沃爾瑪,還有屬於中國台灣的台積電、韓國的三星和沙特的阿美,中國內地卻沒有一家上榜。

比較中美兩大股市,發現一個顯著的不同,就是A股的超大公司市值不夠大,分化程度不如美股那麼突出。且全球化程度普遍不高,大公司交易佔比低,估值相對便宜,小公司估值相對貴,交易活躍。此外,美國大企業多是通過不斷併購而做大做強,這方面國內大公司的成功案例不多。

當然,中國過萬億人民幣市值的公司還是不少,只是以傳統產業和國企為主,這些超大型企業對應着幾萬人乃至幾十萬人的就業。而且,中國國企拉動的實際就業人數是被低估的,因為除了正式工以外,國企還存在大量的勞務派遣工或是服務外包用工,其用工數量在某些央企甚至數倍於正式工。

在那些互聯網大廠之間,就業數量差距因商業模式的不同而拉大。舉例來說,騰訊的市值是京東的13倍,2025年淨利潤為2200多億元人民幣,但就業人數只有10多萬,只有京東的九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說,評估一家企業,不僅要看其商業價值,還得看其社會價值。尤其在硅基時代對就業帶來的衝擊越來越大的時候。

巴郡套現準備過冬

2000年互聯網時代來臨後,線上交易越來越活躍,對實體店帶來了巨大衝擊,同時隨着快遞和外賣業務的普及,又導致了大量的「白色污染(包裝袋、包裝盒和膠帶等)」。而且,大廠之間的價格戰又帶來了社會資源的錯配和浪費。如今,中國靈活就業人口估計為2.87億(截至2025年11月,數據來自天津市政協官網),佔總就業人口7.25億的近40%。靈活就業數量過大,是否會對將來的就業和社保帶來怎樣衝擊,也需要作充分的評估。

當AI產業高成長期結束之後,未來這些高盈利、低就業的硅基企業還能維持那麼大的市值水平嗎?如今,美國的各大AI企業都在瘋狂擴大資本開支,2026年美國七巨頭的資本開支額預期在7000億至7500億美元之間,比2025年增長70%至80%,助推美國GDP轉靠投資增長,而中國AI企業資本開支也將大幅增長。

有一種說法,不擴大資本開支,其結果一定是死,但擴大資本開支,並不一定就能活。在這樣一種勝王敗寇的激烈競爭氛圍下,AI泡沫破滅恐怕是早晚的事,就像當年互聯網泡沫破滅一樣。如巴菲特已經持續減持股票,持有越來越多的現金,為嚴寒到來做準備。

拉長歷史看,各種泡沫的破滅其實都是好事,可以讓投資者和市場回歸理性,通過優勝劣汰來進一步提升勞動生產率和資源配置的效率。如2001年美國互聯網泡沫破滅後,互聯網進一步得到了普及,並由此讓一批科技巨頭崛起,引領全球步入硅基時代。

就全球經濟和社會而言,AI革命正推動着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人類進步,改寫着傳統的經濟學和社會學等學科。例如,站在現代發展經濟學的理論看,一致認為人口老齡化必然帶來經濟減速,尤其到了超老齡化階段,經濟增速會進一步降至3%以下。

而今年一季度,已經步入超老齡化階段的中國台灣的經濟增速居然達到兩位數;同樣步入超老齡化的韓國,經濟增速也不差。因此,硅基時代的科技發展仍將推動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儘管會揚起塵埃,甚至可能壓塌路基。

從互聯網+到AI+,我們都需要提前做好應對之策,如何面對社會、行業、企業和居民部門分化的加劇,去減輕由此帶來的劇震;如何通過大力發展各類服務業,來創造新的就業機會,以應對硅基時代對就業需求大幅減少的衝擊;如何未雨綢繆,以降低今後可能出現的AI泡沫破滅對各行各業帶來的風險。

(作者為中泰證券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