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我的母親\何志平

母親已期頤之年，可精神矍鑠、思維敏捷。

她是上世紀一個受着所謂「洋學堂」教育之下長大的現代女性，聰慧柔韌，喜讀書、善思考，瘦小卻又富於膽氣與認知。先以十一歲幼齡考進梅州女師附中，後在十七歲考入嶺南大學經濟系攻讀，時值一九四三年，抗日戰爭進入到第六個年頭，中國即將迎來擊敗日軍及爭取勝利的重要時刻。當時嶺大校本部因日本侵佔香港，被迫於一九四二年初內遷至粵北曲江縣仙人廟（今廣東韶關市曲江區）。一九四四年底，日軍集中兵力向粵北推進，曲江失陷。母親只好返回老家梅縣，在從廣州輾轉粵東蕉嶺辦學的中山大學借讀。抗戰勝利後，母親繼續學業，在一次校聯誼活動中認識了父親，遂在一九四七年畢業後到香港中學任教。這一年，母親二十一歲。

她獨自一人，懷揣着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離別父母，也永遠離開了那個做女兒的家，遠嫁他鄉。母親歷經亂世，一名柔弱女子如何在戰亂中幾地長途跋涉、堅毅求學，始終是我和弟弟作為孩子百聽不厭的故事。年幼時從未認真揣測她彼時的心情以及意志力，只把這一段段往事當成好聽又刺激的冒險紀錄。

也是從那時起，母親不但為人妻、為人媳、為人母、為人嫂，甚至為人師，同時嘗到了生活在一個複雜大家庭中的滋味。父親是長子，兄弟姐妹共十人，同祖父母居住在一起。祖父的物業及財產在「三年零八個月」日治黑暗時代過後已全部流失，父親由曾經的富家公子淪落為不得不全家棲身樓宇一層的舊唐樓及天台裏。母親在這個大家中，以「長嫂如母」的身份，任勞任怨，不僅需長年累月地操持家務、照料公婆和小輩，還要每日早早到校給學生上課。

她素來開朗樂觀，講求在自我世界裏獨善其身，在他人的世界中順其自然。雖然一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卻能與所有人友好相處。叔叔們逐漸成家，然後也談不上什麼分家，只是到了我念小學時，我們長房搬去了一個用玻璃窗把露台封密改建而成的「騎樓房」。那天夜晚，我們一家四口圍坐在新家桌邊吃飯時，母親一直微笑着。即使我和弟弟還是小小幼童，仍能感覺到大人們的情緒中有份說不出的釋然與放鬆。

她在香港沒有娘家人，當年也不能回娘家，他們全部被隔絕在「河對岸」的梅縣（現梅州市），音信全無，生死不知。母親出生於書香門第，外祖父家三代均考取官費留學，是名副其實的博士世家。曾外祖父在滿清時期被派日本就讀大學，法學博士畢業後又派駐當地領署，曾任總領事並資助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活動。外祖父為家中長子，在北京方言學堂畢業後入海關工作；其弟學問淵博，參加清華庚子賠款獎學金官費留學考試後，赴美國約翰霍金斯大學讀研究生及至博士。外祖父還有一位被譽為中國現代言情小說鼻祖的堂弟，其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創海派小說和市民小說之先河。

外祖母則是位通曉詩書、思想開明的晚清知識分子，開放豁達，樂天知命，竭盡全力培養兒女們讀書。舅舅亦在考入清華後參加官費獎學金考試，以優異成績前往倫敦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對於外祖家，我只知道上述一些狀況，完全不知外祖父和外祖母長得什麼模樣。至於其他更遠的族系與家史，更無從知曉了。

我一兩歲起便跟着母親上下班，一般她在前邊做事，我多在旁邊看着，或在後面跟着。我的性格、習慣及思維模式，很多都源自母親。我之所以能三觀正直，也全是她言傳身教及感化。母親一生，看似平凡卻又偉大。父親生性急躁，數次創業均不慎失敗，家庭生計維持全有賴於母親執鞭教書，但我從未看過她發脾氣的樣子。她總是腳步不停地往前衝着，一直奔波在路上，就如一棵大榕樹，不管風吹雨打，堅定守護着丈夫與兩個兒子。在所有的日子裏，她彷彿生活在無我的境界之中，圍繞家中一大兩小三個男人而忙碌。她是慈母兼嚴父，管束我們最嚴。做錯了事，先講清道理，然後責令檢討或行罰打屁股。可一旦我們突然放學晚歸或撒嬌想要什麼的時候，母親總是焦急等候，想盡一切辦法滿足我們的心願。一生如是。

我與弟弟慢慢長大，年少赴美留學獲取博士，人生各有所成。但母親自幼所賦予我們生命的深度、廣度和厚度，比一切哲學書籍都更周全。真正走過一個世紀的是她，真正踱過那麼多長路、歷盡山河破碎、嘗遍百味才真正了解人生滋味，全然用最樸實的行動詮釋着愛與守望的人，也是她。她的開闊和眼界，讓我們受益一生。母親，母親，我親愛的母親，你或許並不知道在兒子們心中，你從來都是源、是愛、是永恆，更是我們終生追尋的目標、信仰和精神支柱與自我超越。

從小至大，不管我們年紀幾何，任一的風吹草動，都會凝成疾風驟雨降臨母親的心靈。假如我們生病了，她總是暗中祈禱病痛離開，哪怕加倍兇殘地降臨自身而解脫她的孩子。也不論遠近，她的心總是追隨着、感應着、承受着並分擔着我們的喜怒哀樂。我們人在美國，她就時刻關注大洋彼岸的冷暖陰晴。乃至在一切平安順利時，她的心也是警惕地張望着，隨時準備一躍而起為孩子遮擋剎那風暴……縱然她早已白髮蒼蒼、步履蹣跚。

儘管現今流行母親節，明天就是母親節，其實可以說，母親天天都在過節。孩子會笑了、會走了、長大了、成家了、有孩子了……老了，無論你處於人生的何種階段，母親心裏所想都是孩子，這根本都是她的節日。謝謝您，母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