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書寫喪子之痛 撫懷「萬物生長」 挑戰與持守:李翊雲的人生故事

前不久,2026年度普立茲獎揭曉,華人女作家李翊雲憑藉《自然萬物只是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獲得回憶錄/自傳獎。評委會認為這部作品「感人至深又能引人深思,能以克制而倔強的筆調,聚焦真相、語言和生命的延續,寫下自己接納命運的心路歷程。」正所謂,「名滿天下,謗亦隨之」。隨着李翊雲文名日隆,關於這部書和李翊雲的文學創作以及她的人生故事,引起了更多關注,也在網上帶來了激烈的批評。正因如此,閱讀李翊雲,不僅關乎文學,也關乎對待世界和人生的態度。\谷中風

有一位聽過李翊雲講座並與她有過交流的人說,「從學徒變成大師,李翊雲崛起的故事充滿傳奇,最打動我的是其中反映出的人格特質:忠於自己。」我以為,「忠於自己」,確實是李翊雲的精準畫像。

忠於自己的寫作者

1972年,李翊雲出生於北京一個知識分子家庭。1996年,獲得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學士學位後前往美國愛荷華大學。1997年,參加社區寫作培訓班後發現自己很喜歡寫作。2002年,入讀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次年正式登上文壇。多年後,已經成名的李翊雲回憶這段經歷時說,「我是30歲才想當一名作家,以前沒想過當作家。我去愛荷華大學念的是免疫學博士學位,其實,我很擅長做科學研究,但是研究對我而言反而太容易,缺乏挑戰了,我會感到,以後就是這樣,我就失去了興趣。我的導師對我說,你太可惜了,你再讀一年,就有博士學位了,你拿到學位再去幹什麼都可以。我對他說,我是個很誠實的人,如果我不用這個學位,我不想成為李博士,因為你拿到博士學位後就會終身被人叫作某某博士,而我不想成為某某博士。他聽了特別理解,他說,那你就走吧。」

決定轉向寫作時,李翊雲與丈夫訂了三年之約,如果三年時間證明寫作此路不通,那麼,她就去讀MBA或法學院。事實證明,寫作是老天為她打開的一道門。2003年,李翊雲的短篇小說《不朽》發表於《巴黎評論》當年秋季刊。同年12月,她的短篇小說《多餘》又在《紐約客》發表。2005年,也就是李翊雲獲得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創作碩士學位的那一年,她的第一部小說集《千年敬祈》(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出版。這部書收入了10個短篇小說,大多以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和當代美國為背景,描寫了多位小人物的故事,其中有貴族學校的清潔女工,也有內蒙古插隊知青的後代。他們共同構成了中國本地與海外華裔群體在文化遷徙下的眾生相。也是這部小說集,為她贏得了弗蘭克·奧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評委會認為,該書「用令人心碎的誠實和美麗的散文語言,展現了異國和熟悉的世界。」此後,李翊雲又斬獲文壇多個獎項。2007年被英國文學雜誌《格蘭塔》評為「美國最傑出的21位35歲以下青年小說家」;2010年入選《紐約客》「最傑出的20位40歲以下青年小說家」;同年又榮獲「麥克阿瑟天才獎」。一路走來,忠於自己,誠於內心,成為李翊雲最鮮明的文學品格和人生標識。

如前所述,在網上搜「李翊雲」,最先跳出來的往往不是她的作品,而是她的人生。2012年,李翊雲因長期累積的心理問題導致精神崩潰,兩次自殺未遂。從2015年起,她用兩年時間撰寫回憶錄《親愛的朋友》,用第一人稱回顧了自己40多年的生活。在李翊雲敘述中,她的童年並不快樂,「我母親的不快樂是尖利的,我父親的是沉默的,我姐姐的是苦澀的。」母親偏愛李翊雲,表達愛的方式卻是控制和佔有。面對母親的暴躁和憤怒,父親只會「無節制的退讓和自我麻痹」。這讓李翊雲萌生了逃離的念頭。因為母親不懂英語,第一次接觸英語時,她就將其當作一種私人語言,覺得找到了與自己對話的自由。為了抵抗母親每天翻看日記,李翊雲甚至發明了自己的密文。當她想要寫一隻鳥,她就去寫樹、寫雲、寫天。

直面痛苦的挑戰者

不論是英語還是異國,對李翊雲來說都是一種「逃離」,差別只在於心靈的或空間的,而心靈和空間二者本就無法截然兩分,在文學的意義上更是如此。然而,痛苦從來不對逃離者施以仁慈。2017年,她16歲的長子文森特·李自殺身亡。文森特死後,李翊雲寫下與兒子的想像對話,後來成為小說《理由結束的地方》。時隔六年多,19歲的幼子詹姆斯於2024年卧軌自殺。三個月後,李翊雲開始寫作《自然萬物只是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這是一部反思之書,李翊雲直面喪子之痛,並以自己的方式直面難以名狀的痛苦。

在書中,她正告那些期待從她的筆下看到「治癒」或「慰藉」故事的讀者就此止步:這不是一個關於戰勝失去或繼續前行的故事。和很多人把文學視為療癒痛苦的良藥不同,面對命運的痛苦,李翊雲一以貫之地給予反擊,她說,「我永遠都不想擺脫思念孩子的痛苦。」「這種痛苦永遠在我的生活中,我不想做任何事情來減輕痛苦,因為減輕痛苦意味着這是一件壞事,是一種疾病或折磨。」作為痛苦的挑戰者,她以一種不和解的姿態對痛苦發出挑戰,拒絕一切關於痛苦的陳詞濫調,哪怕她「自己生活在一個深淵裏,一個不透光的陰暗之地。」在她的作品中,我們讀到另一種面對痛苦的方式,冷峻、沉着、平靜。正如李翊雲所說,「好的小說讓你用一種全新的方式重看你所熟悉的生活。」如果我們承認痛苦是人生難以避免的經歷,承認人的主體性的高貴價值,那就會從李翊雲的書中讀到文學和人的豐富性。

李翊雲的作品目前翻譯為中文的還不多。首部被譯為中文的長篇小說是《我該走了嗎》。該書出版於2023年,以老太太莉利亞閱讀舊情人羅蘭的日記為線索,揭開一段跨越數十年的隱秘關係及家族三代人的情感糾葛。

文學價值的持守者

2025年10月,獲2023年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的作品《鵝之書》推出中文版。這部小說以阿涅絲與法比耶娜合寫一本書為起點,探討「誰擁有敘事權」「虛構能否承載真相」等深刻命題。雖然翻譯之作難以百分百傳遞原著的神韻,這是跨文化交流中不可避免的缺憾,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可以從李翊雲作品的中文版中領略她的文字風格,細膩又克制,憂鬱又恬淡、冷峻又幽默,這些看似矛盾的形容詞,常可以毫不違和地同時出現在她的筆下,令人過目難忘,如《鵝之書》中寫道:「你不能拿蘋果切開蘋果。你不能拿橙子切開橙子。如果你有一把刀,你可以拿來切蘋果或橙子。或剖開一條魚的肚皮。或如果你的雙手夠穩、那把刀的刀刃夠鋒利,可以割斷臍帶。」

閱讀李翊雲的作品,會感受到她雖文風冷厲,卻對文學抱有熾熱的信任,若非如此,她又怎能以如此穩定的美學風格完成一部又一部直面人生的作品。這一點同樣體現在她關於經典的看法上。在一次訪談中李翊雲說,「你不讀這個經典,怎麼能夠寫書呢?我就會帶學生讀這些經典,但因為我教書的時間不夠,所以我就會這樣做,如果學生跟隨我一個學期讀一本托爾斯泰的小說,或者讀《包法利夫人》,或類似的經典,如果他們讀了,我會給他們額外的時間交期末的作業,算是一種激勵措施。」李翊雲為數不多翻譯為中文的作品中有一本《托爾斯泰為伴:與李翊雲共讀〈戰爭與和平〉的八十五天》。這本書誕生於疫情期間,當時有個共讀平台發起了和李翊雲「雲共讀」一本書的活動,讀的是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世界各地的三千人一起在85天之內讀完了經典之作。作為共讀活動的記錄,《與托爾斯泰為伴》這本形式新穎的書,恰好為李翊雲關於經典的看法作了一個生動的註解,也讓人從另一個角度讀懂她對文學價值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