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活着的老房子\姚文冬
徽州的老房子,與時光耳鬢廝磨,裹了一層歲月的包漿。一場雨後,屋頂片片黑瓦似魚鱗閃光;巷底的青石板,晶亮如古鏡;粉牆洇出不規則的「水墨畫」;牆基裸露的青石,染了一層厚厚的綠苔。獨是老房子並不稱奇,稱奇的是這些明清老房子裏的現代煙火。
位於歙縣的徽州古城,有座明代王姓人家的宅院,仍住着他的第二十代嫡孫。我進院時,這個穿牛仔褲的年輕人正蹲身擦拭摩托,或許像我這樣的遊客見多了,他連頭都沒抬。這座老宅,少說有四百年了吧,供一個家族代代繁衍,這是多麼傳奇的事。院內那株參天古樹,無論根鬚多老,葉子總是嬌嫩的,就像老宅裏每日出入的鮮活面孔。
出古城,沿練江南行,有個漁梁村,是徽商的水路發源地,有建於隋朝、號稱江南「都江堰」的漁梁壩。流動的練江,煙波浩渺,青山隱隱;靜止的村莊,有條魚鱗街,老房子鱗次櫛比。據說,這條街在宋代曾繁華到極致。如今,青磚拼就的巷道凹凸不平,冷冷清清,只有我一個背包客。但從一家門前經過,聽到裏面傳出人聲,心就一暖。我還看見,一個衣着時尚的女孩騎電動車進了村,徑直拐進一處老宅,恍惚得彷彿目睹了穿越。
漁梁村的老房子都住着人,沒被改造、包裝成景點,也就沒有客棧、舖面、攤點,也沒有嘈雜與食物混合的怪味。不過,也給我留下了不能住上一夜的遺憾。倒是日後去西遞,住進一家民宿,也是明朝留下的老房子。女房東說,從她嫁到這村,很少見誰家蓋過新房,祖傳的老宅修修補補,刷上白石灰,就這麼一代代居住着。
魚鱗街不乏望族名門。走進清代徽商兼篆刻家巴慰祖的宅子,但見牆壁斑駁,磚雕依稀,廳內有案條、方桌、太師椅,案條上擺有鐘、花瓶,牆上掛着山水畫,保留着徽商人家的布局。據說,二十年前這裏還住着十餘戶後人,後來有位叫巴雨的,出於保護故居的想法,出資請大家搬遷,然後加以修繕,免費接受參觀。我卻想,若是這裏還住着一大家子人多好。這座被精心保護的老宅,就如同夾進書頁裏的蝴蝶標本,而那些住人的老房子,卻是活着的蝴蝶。
人氣是一座房子最好的營養。有人住的房子,才是活着的房子,滋養着一個長壽的家族──住在裏面的後人,斷不會忘了先人的名字吧。他們甚至還記得,牆角那株古老的果樹,曾是清朝某個小孩──他們的一位先祖,隨意丟下的一枚果核。就這樣,一代人告訴一代人,這個小孩就永遠活在這個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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