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共生的智慧:澳門與故宮的制度與精神交融\吳志良

  圖:吳歷《湖天春色圖》。\上海博物館藏

站在聖保祿學院那面歷經滄桑的石壁前──世人稱之為大三巴牌坊,目光遊走於巴洛克風格的渦卷與中文字句、菊花雕飾之間,彷彿能聽見文明對話的另一種聲音。這聲音,不同於鐘錶的機械鳴響,卻同樣深沉有力;它訴說的不是器物的流轉,而是制度與精神的交融,是兩種文明如何在四百年的相遇中,尋得共生的智慧。

如果說器物往來是澳門與故宮對話的「形」,那麼制度創新與精神交融,便是這場對話的「神」。這種智慧,讓澳門超越了單純貿易港口的角色,成為文明互鑒的「活態實驗室」。

在澳門,最令人驚嘆的或許不是那些精美的西洋器物,而是這座城市與生俱來的「共處之道」。清代「漢文文書」──那些保存在澳門地方衙門檔案中的珍貴文獻,用優雅的毛筆字記錄着華洋糾紛的調解、貿易章程的制定,字裏行間既遵循着儒家倫理秩序,又巧妙吸納了葡人的習慣法元素。

這是一套獨特的雙語行政體系,在這裏,媽閣廟的香火與聖保祿教堂的鐘聲和諧共存,不是出於誰的恩賜,而是基於一種務實的相互尊重。明清時期的官員們,在堅守「夷夏之防」大原則的同時,也默許了這種「一城兩制」的現實。這種治理的彈性,這種在原則與現實之間的微妙平衡,正是中華文明「和而不同」智慧的生動演繹。

乾隆年間的《正面澳門島圖》,精準標註着媽祖閣與教堂的地理位置,其測繪技術融合了中西方法。這幅地圖不僅是航海指南,更是制度共生的空間寫照──不同的信仰地標在同一片土地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彼此相鄰卻又相安無事。

制度的包容,為精神的交融提供了土壤。清初畫家吳歷(漁山)在澳門居住期間,深受西洋畫法薰陶。他的《湖天春色圖》中,中國傳統山水意境裏巧妙融入了透視與光影的運用,開創了獨具特色的「海西體」。這位原本深諳南宗筆意的文人畫家,在澳門的跨文化環境中完成了一次藝術的蛻變。

同時,旅居澳門的英國畫家錢納利,卻在東方的水墨意境中找到了靈感。他筆下的人物與風景,雖採用西畫材料,卻帶有明顯的東方韻味。這種雙向的藝術滋養,在故宮收藏的清代宮廷繪畫與澳門保存的外銷畫中清晰可辨──郎世寧的「中西合璧」畫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藝術交融在宮廷的延續。

更耐人尋味的是那些無形的精神交融。歷史上,澳門華人曾協同葡人抵禦海盜入侵,而葡人的火炮也曾助明抗清。這些基於共同生存需要形成的文化默契,超越了簡單的族群與制度界限,在血與火的考驗中,鍛造出一種超越種族的精神認同。

這種共生的智慧,在今天依然閃爍着光芒。「澳門故宮文化遺產保護傳承中心」的建立,本身就是制度創新的延續。在這裏,故宮的文物修復專家與澳門的年輕學子並肩工作,共同探討如何修復那些具有中西合璧特色的文物──可能是採用西洋技法繪製的中國題材外銷畫,也可能是經澳門傳入的精密科學儀器。

傳統的中國書畫裝裱技藝與西方的油畫修復理念在此對話,X光探傷技術與傳統的目測、手觸診斷相結合。這種技術層面的融合,其背後是兩種文化遺產保護理念的深度交流。一位曾在故宮實習的澳門青年修復師說:「每一次修復,都像是在與歷史對話,不僅要理解器物本身的製作工藝,更要理解它背後所承載的文化密碼。」

澳門開設的文化遺產管理課程,邀請故宮專家授課,結合紫禁城的保護理念與澳門的跨文化經驗,培養一批批懂得「共生智慧」的新一代文保人才。這些年輕人,既深諳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又具備國際化的視野,正是制度與精神交融的新時代傳承者。

從清代的雙語文書到今天的合作機制,從吳歷的「海西體」到當代的聯合修復,澳門與故宮之間的制度與精神對話,始終在探索着同一個命題:不同的文明如何在一個有限的時空裏,既保持各自的特性,又能夠和諧共處、相互滋養。

這種追問,在全球化遭遇挑戰的今天尤為必要。當世界某些地方築起高牆時,澳門與故宮四百年來的共生經驗告訴我們,文明的邊界可以是柔軟的,差異不必然導致衝突,也可以成為創新的源泉。

那些雕刻在大三巴牌坊上的中文字句,那些保存在兩地檔案館裏的雙語文書,那些在聯合修復實驗室裏迸發的思想火花,足證真正的文明自信,不在於故步自封,而在於有足夠的智慧與胸懷,在堅守自身根脈的同時,擁抱世界的多樣性。

漫步於澳門的世界遺產街區,看見中式廟宇與巴洛克教堂比鄰而居,或者在故宮的展覽中欣賞那些融合東西的藝術珍品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歷史的遺跡,更是未來的啟示── 關於如何在這個多元的世界裏,智慧地共處,創意地共生。

看見那些與故宮藏品遙相呼應的外銷畫與西洋器時,我們便會恍然領悟,這場偉大的對話,從未結束。它正以更豐富的形式、更深遠的意義,在紫禁城與濠江之間,在歷史與未來之間,繼續譜寫新的篇章。那些沉默的器物,因對話而被賦予永恆的生命;而這兩座城市,也因這對話而在新時代的文明星空中,交相輝映,光芒永續。

站在人類文明交流的宏大視角下,澳門與故宮的對話實踐提供了一個珍貴範本:文明互鑒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需要具體的平台、創新的機制和年輕的力量來承載;它證明,古老的文明完全可以在當代語境下煥發新的生命力;它更提示我們,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今天,這種基於平等尊重、雙向奔赴的文明對話,顯得尤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