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一首詩的知音 ──林徽因與許倬雲(二)\陳新華

《別丟掉》的作者林徽因,敏銳,善感,始終將情感置於生命與寫作的核心。一九三六年春節,沈從文因情感困境,向林徽因求助。林徽因給沈寫了封長信說:

反正我的主義是要生活,沒有情感的生活簡直是死!生活必須體驗豐富的情感,把自己變成豐富、寬大能優容,能了解,能同情種種「人性」,不難自己所不能,也不難別人所不能。

當時的中國,文壇的主流是革命,是尋找各種救國救民的主義。這樣的時代洪流中,林徽因表示——「我的主義是要生活」。相對比文學的政治化,將「永恆的人心」高懸在文學之上,理解並優容種種「人性」,這才是她秉持的寫作信條。

在同一封信中,她剖白自身的情感經驗,提到一場爆發在自己與梁思成之間的衝突。梁思成在大吵一架後拂袖而去,留下她,「哭了二十四小時中間僅僅睡着三四個鐘頭」。然而,即便如此,她仍堅持——「活着的意義是在能體驗情感!」「如果在『橫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無情感』中叫我來揀一個,我毫無問題要揀上面的一個。」

將脆弱和敏感視為天賦,不憚於情感的創傷,更不因創傷否定情感的價值——現實的人生中,正是這份對情感的執著信仰,對人性複雜性纖細入微的體察,奠定她精神世界的根基。

由此出發,她的寫作和研究始終圍繞着「人」本身。和梁思成外出考察古建築,她堅持要拍那些名不見經傳的民居。她執筆的《晉汾古建築預查紀略》,被業界認為是最早的民居實物描述之一。抗戰時期,她寫昆明街頭的張大爹,他的矮樓,「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頭/瓦覆着它,窗開一條縫/夕陽染紅它如寫下古遠的夢……」。她寫街角的店舖——「街上沒有光,沒有燈/店窗上,斜角,照着有半盞/合家大小樸實的腦袋/並排兒,熟睡在土炕上/外邊有雪夜;有泥濘/砂鍋裏有不夠明日的米糧/小屋,靜守住這微光」。

她的目光裏,沒有居高臨下的啟蒙,只有家常的生活,對人的關懷。

她自己,因見到這樣的「微光」,每當「覺察有人把涉及千百萬人生死存亡的事等閒視之時,就無論如何也不能饒恕他……」抗戰勝利後,重病中的她躺在床上,想的是「房屋將成為民生問題中重要的問題之一」。一九五三年,她在「關於首都文物建築保護問題座談會」上,極力呼籲保護民居。她說:「藝術從來有兩個系統,一個是宮殿藝術,一個是民間藝術,後者包括一些住宅和店面,如何保存這些是非常重要的。」

她的「情感主義」由此超越了個人抒懷,成為一種寫作的方法論——在宏大敘事之外,為文學和學術保留了凝視內心、安頓個體的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