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一支筆和一個世紀 ──記我的叔叔楊奇(下)\楊苗燕
五
一九七八年夏天,叔叔第三次進入香港工作。
他後來說,當轎車停在山村道四十一至四十三號門前時,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一九四五年他與嬸嬸新婚,就租住在這條路的四十三號。同一道路,同一坐標,只是那幢磚木樓房已經變成了十一層的現代大廈。三十多年,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
在香港的那些年,他廣交朋友,其中有一位是《明報》的查良鏞。第一次約見,寒暄過後,叔叔對他說:「大家喜歡你寫的武俠小說,我卻更加喜歡你寫的社論。」兩個誠心辦報的人,談了將近兩個小時,此後成了坦誠相交的至友。
還有一件小事,我後來讀到時,覺得非常像他。一九八○年,他陪幾位老朋友── 嶺南畫派的幾位大家── 去長洲島遊覽。席間有人提議辦一次聯合畫展,叔叔在旁邊聽着,隨口說了一句:「何不由你們四位合作一批新作品,每幅都有四個人的筆墨和題款,展出後還可留諸後世?」沒想到幾位老先生當即贊同。但畫作要在香港和廣州之間來回傳遞,頗為不便。叔叔接着說:「我可以效勞,我每兩個月要去廣州開會,帶你們的畫不成問題。」就這樣,他帶着畫進出,帶了將近三年,一共傳遞了一百三十幅合作畫。事後他只說,四位大家合作一百三十幅,才是「偉大工程」,傳送嘛,「小事一樁」。
叔叔在香港一直工作到一九九二年。他先是在新華社香港分社任秘書長,在香港回歸前夕的激流暗湧中默默運籌,隨後又重操舊業,出任《大公報》社長,直至離休。回到廣州之後,他說,該讀書學習,頤養天年了。於是他完成了主編的《香港概論》,寫作了學術著作《香港智力階級》,自選集《粵港飛鴻踏雪泥》,以及親身經歷的《見證兩大歷史壯舉》。還寫了許多文章。那支筆,從未停下來過。
六
在我的記憶裏,叔叔的家總是安靜的。
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們並不總是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但每次去叔叔家,我都很期待。他會帶我們出去吃好吃的,也會在家裏拿出一堆書,讓我自己挑選。「喜歡哪本就拿走。」那種語氣非常自然,只是很平常地,把書放在那裏,讓你自己選擇。
很多年以後,我移居國外。每次回國去看他,他雖然已經離休,但習慣沒有改變。見到我時,他仍然會從書架上拿出幾本新出版的書,一邊低頭在扉頁寫字,一邊很平靜地說:「叔叔沒別的送你,只有書。」
在異國他鄉冰冷的冬夜裏,每當我翻開那些漂洋過海隨我而來的書籍,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跡,我才反覆想起「只有書」這三個字。
對他這一代人來說,書不是附屬品,而是最基本的精神世界。他們不太習慣用強烈的語言表達情感,卻會用最克制的方式,把最珍貴的東西遞給你。
那支在世紀的風暴中寫過終刊詞、簽發過頭條、在危險的敵偽據點裏刻過蠟紙的筆,最終落在我書頁的扉頁上,變成了一種極其溫柔的關切。
七
叔叔與嬸嬸結婚七十多年。在我的記憶裏,他們幾乎是沒有紅過臉的一對夫妻。
小時候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甚至覺得那只是「性格好」的自然結果。但後來隨着年紀增長,才慢慢意識到,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經歷過那麼多的政治浮沉與歲月顛簸,能夠長期保持平和,其實需要多麼深沉的內力。
叔叔對嬸嬸的照顧,是一種非常日常化的存在。
嬸嬸每次出門,行李幾乎都是他親手收拾。那雙握了一輩子筆的手,會把衣物一件一樣整理好,再一件件說明放在哪裏,哪一件需要特別注意。
這並不是偶爾為之的行為,而是長期形成的習慣。這種習慣背後,沒有戲劇性表達,也沒有情緒化語言。它更像一種穩定的生活結構。
在這一點上,我後來慢慢意識到,叔叔身上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某種宏大的「成就感」,而是一種將風浪化為柴米油鹽的克制與體貼。
八
晚年的叔叔,依然保持着閱讀與寫作的習慣。依然住在那間安靜的屋子裏,他總不忘叮囑晚輩「平實一點好」。
叔叔說他只是珠江邊的一粒沙,丟進江裏只能激起幾圈皺紋。
但我後來漸漸明白,這粒沙其實並不真正消失在水中。它在二十世紀的激流裏沉澱下來,留下的是一種非常輕微但持續存在的痕跡。就像他說的「皺紋」──並不張揚,卻真實存在。
在我記憶中,這些皺紋具體表現為:他遞給我的書;他寫下的贈言;他穿着英國乾濕褸在黑夜裏接頭的身影;他替嬸嬸收拾行李的動作;以及他在談話中那種始終平靜的語氣。這些畫面並不宏大,卻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今天再回望叔叔這一代人,會發現他們所處的世界已經漸漸遠去。鉛字、夜班、校樣、剪報、報館燈火,這些詞彙本身,大多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但有些東西並沒有隨之消失,比如對文字的認真,對閱讀的信任,對人與人之間的體貼。
叔叔很長壽,走的時候近百歲,很安詳。
一個人的意義,並不一定體現在他被歷史怎樣宏大地記住,而是在於他如何長久地影響身邊的人。他可能從不試圖留下痕跡。但那些被他溫柔對待過的人,會在某些時刻突然想起他。就像水面上那些輕輕出現、又慢慢散開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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