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姑婆的情書\劉 妍

這幾天，香港的姑婆「扭計」（粵語，鬧脾氣），嚷嚷着讓大表哥帶她回潮州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大表哥婉拒，有假期一定回，到時還能帶回當季的南薑烏梅。為了安撫姑婆，孝順的大表哥主動收集各種有關電影的路演、票房、訪談、直播等資訊，不間斷地發給她，還以她最愛的南薑烏梅作為擋箭牌，實施精準地慰藉。

姑婆是太姑婆收養的女兒。太姑婆與太姑婆公相識相愛是在上世紀初。村裏一次遊神活動上，倆人看對了眼。婚後，太姑婆公去了泰國。臨行前，太姑婆親手做了南薑烏梅，用容器塞得嚴嚴實實，遞給愛人，雲淡風輕地說：「每一粒烏梅都是我想念你的心。」受過私塾教育的太姑婆說着那個時代普通人說不出口的情話。字裏行間的情真意切，在今天看來，一點也不過時。

起初十餘年，倆人兩個月一回通信，比日出月落還要準時。太姑婆收養了姑婆後，寄了一張全家福給太姑婆公。奇怪的是，太姑婆隨後的數十年間，再也沒收到遠方的來信。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太姑婆公病危時，託人回鄉打聽情況，才曉得中斷通信的原因竟是場大誤會。太姑婆公誤以為姑婆是太姑婆再婚後，與其他男子所生的孩子。當太姑婆公得知真相時，感嘆造物弄人，歲月蹉跎，帶着一生的遺憾，不捨地走了。太姑婆從親戚口中得知太姑婆公一生未再娶，臨終前仍有個未了心願，想要再吃一口太姑婆親手醃製的南薑烏梅時，竟當場哭暈，卧床長達三個月。

南薑烏梅的製作全程純手工，工藝繁瑣。主要流程包括，但不限於選材、清洗、切口、發酵、成熟、晾乾等。在潮汕地區，雅姿娘（潮汕語，對心靈手巧女性的稱呼）們都有獨門秘方。手藝代代口耳相傳，家家戶戶的出品迥異，如因鹹甜、色澤、風味、口感、糖醋鹽配比等不同，均有差異。

擦乾眼淚後，太姑婆變了個人似的，常自己動手做南薑烏梅，還手把手地教姑婆。年輕時的姑婆不明緣由，每每因漏掉的步驟，而挨母親打罵時，自覺委屈，忍不住傷心落淚。太姑婆走了，姑婆從親戚那裏聽聞太姑婆與太姑婆公的愛情故事後，常獨自發呆，足足有一周不出門。此後，姑婆隔三差五地醃製南薑烏梅，免費送給左鄰右舍。甚至幾條街外的熟人，都能收到玻璃罐裝的南薑烏梅。二十年前，姑婆到了香港定居。寸土寸金的港居生活，姑婆早年練就一身醃製小菜的本領，或因難有發揮的空間，或因常常缺少南薑、烏梅等原材料，而被迫放棄。

每次有親戚回潮探親，姑婆總是再三叮囑，要帶南薑烏梅回來。久而久之，南薑烏梅成了一張討姑婆歡喜的王牌，也是大小表哥、表嫂、大姨媽、舅公等返港行李箱中的必備手信。而家鄉人也深諳姑婆的喜好，二十多年不曾間斷地，大包小包地，搬運潮汕雜鹹到港。酸菜、豆瓣醬、蘿蔔乾、橄欖菜、菜脯……在港生活的姑婆，物質條件相對豐富，仍惦記着潮汕雜鹹，尤其是心心念念的南薑烏梅。

如果說，南薑烏梅是太姑婆與太姑婆公那一代專屬的愛情信物。那麼，姑婆、表哥對一口南薑烏梅的牽掛，早已超越愛情與物質，默契地成為同飲一江水，同源、同宗、同族的精神審美，表白同步的共同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