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他最終成為誰\米 哈

角色向前走,不一定因為前方有什麼,有時候,可能因為他急於擺脫身後的東西,正如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短篇小說《水族舅姥爺》,寫的是生物演化,又是一場有關逃離身世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遠古時代,第一批脊椎動物正離開水域,爬上陸地。那是一個以「進化」衡量身份的世界:愈早適應陸地生活,愈值得驕傲,仍然留在水裏的,則像落伍而不合時宜的親戚。

敘事者一家早已在陸地生活,唯獨舅姥爺仍住在潟湖中。他是一條古老的腔棘魚,從不打算上岸。家人每年探望他,給他帶來陸地上的蟑螂,也想勸他搬到草場的水坑居住。可是,舅姥爺不但拒絕,還反過來勸家人回到水裏。他用水族的經驗評論陸地問題,說話粗魯、觀念陳舊,卻始終擁有一家之主的權威。

敘事者對這位親戚又敬又怕,更覺得難以啟齒。當時,敘事者正與一名出身於先進陸生家族的女孩相戀。女孩敏捷、漂亮,能在高大的蕨類植物之間跳躍,彷彿天生屬於陽光與沙土。敘事者愛她,也因她而更加介意自己的水族血統。他遲遲不敢讓女孩與舅姥爺見面,害怕舅姥爺令自己出醜。

女孩與舅姥爺終於在湖邊相遇。出乎意料,女孩沒有嫌棄那條滿身尖鱗、滿口蚯蚓的老魚,反而對他的生活深感好奇。她認真聆聽舅姥爺談論水中世界,學習游泳與呼吸,甚至逐漸相信海洋才是無邊無際的未來。

敘事者愈想證明陸地代表進步,女孩便愈被舅姥爺吸引。最後,她宣告要嫁給舅姥爺,跟他一起回歸魚類。最後,敘事者只能眼看他們並肩游去。

這結局荒誕,卻源自三股清楚的角色動力。敘事者渴望擺脫過去,得到認同。舅姥爺拒絕迎合時代,只想忠於自己的本性。女孩則厭倦了所有人認定的進步方向,渴望成為真正完整的自己。角色追求什麼,不只決定他走向哪裏,也決定他最終成為誰。卡爾維諾寫出了這樣的一個故事,也指導了一場關於人生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