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活着的力量\米 哈

有些小說的情節，表面上像沒有發生什麼事。沒有驚人的陰謀，沒有劇烈的逃亡，沒有一個接一個的轉折。可是，讀下去卻會覺得胸口慢慢收緊，像屋裏的空氣一點一點被抽走。科拉·桑德爾的《艾伯塔與雅各布》正是這樣的小說。

這部小說出版於一九二六年，是「艾伯塔三部曲」的首部曲，背景設在挪威北部一個寒冷、封閉的小鎮。女主角艾伯塔出身中產家庭，但家道中落，生活拮据。她聰明、敏感，內心有豐富想像力，卻沒有真正可以施展自己的地方。她不能像男孩那樣離家闖蕩，也不能到城市接受更開闊的生活。她留在家裏，做家務，修補衣物，出席沉悶的社交場合，在日復一日的無聊與壓抑中，慢慢感到自己被困住。

桑德爾寫艾伯塔的困境，並不靠誇張的悲劇。她寫的是一種更安靜、更磨人的痛苦：艾伯塔覺得自己不夠漂亮，不夠大方，不夠討人喜歡。她想參與世界，卻總是站在旁邊。她心裏有話，卻說不出口。這種內在的羞怯、自卑、渴望與憤怒，就是小說真正的情節。讀者看見的不是一個人做了什麼，而是一個人如何被自己的處境一寸一寸壓住。

小說中的季節描寫尤其有力。故事開始於光線暗淡的冬日，艾伯塔的世界像被困在家中的陰影裏。當日子漸長，鎮上出現年輕人、聚會、郊遊，世界彷彿短暫打開。可是，這種打開沒有真正拯救她。艾伯塔仍然站在事件外面，像旁觀者一樣看着別人生活。等到日光再次縮短，寒冷回來，她的希望也隨之退潮。自然環境不是背景，而是她內心狀態的回聲。

與艾伯塔形成對照的，是弟弟雅各布。他外向、叛逆，敢於和家庭衝突，最後成功離開小鎮去當水手。雅各布的逃走，使艾伯塔的困境更加清楚：同樣生長在一個家裏，男孩的反抗可以變成行動，女孩的反抗卻只能先在心裏燃燒。

艾伯塔的絕望不是裝飾，她的羞怯不是性格小節，她的窒息感不是氣氛而已。它們全都在推動故事，逼她走到最後那個幾乎崩潰的邊緣。世界沒有放過她，而對艾伯塔來說，活下去，已經是她的一種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