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春山行\邱婷婷

農曆二月二龍抬頭，俗云「龍抬首，萬物甦」。我循常年舊習，獨赴近郊春山。料峭餘寒猶繞林麓，而草木早已暗遞春信，此番與青山草木相逢，於枯榮起落間窺生命本貌，竟成參悟人世哲思的一程清修。

循舊年蹤跡緩步深入，昔年馥郁滿枝的小白花樹遙遙在望。去年今朝，細碎四瓣素白小花攢作繁串，暗香漫山；今歲初訪，枝頭僅有零星小白花初綻，俯身輕嗅，清芬幽遠，洗盡塵俗煩憂，心神豁然清朗。凝神細觀，方覺造物藏盡玄妙：去年盛放過後的殘花枯褐蜷曲，仍依依棲於枝椏，不肯驟然零落；枯萼之下，新蕾早已爭先顯露，粒粒青嫩花芽細若塵沙，錯落綴於翠葉之間。東風拂枝，樹影輕搖，似有溫軟私語落於耳畔：待繁花滿梢，盼君重赴春約。

風捲殘瓣簌簌飄落，枯花與新蕾相映，林間雀鳴清越婉轉，聲聲入耳。《菜根譚》有言：「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花葉一枯一榮，本是天地恆定法則，亦為人間尋常道理。舊歲凋零不是終結，新生抽芽自有時序，萬物更迭，循環往復，不必為逝去耿耿，亦不必為新生惶惑。

側畔無憂花樹，更藏點破塵心的深意。一樹橙紅繁花盡數昂首向陽，舒展盛放；修長翠葉卻齊齊垂下，一仰一垂，姿態別致，初見便心有觸動，今日重觀，方解其中真意。東坡先生曾言：「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無憂花葉，恰是人生通透之境：繁花抬首，是心向光明，常懷熱忱期許；長葉垂下，是放下俗世瑣碎煩擾，拋卻心頭累贅。花葉各行其道，互不牽絆，恰似處世智慧：心中長存向陽熱忱，身上學會卸下負累，方能不被雜念桎梏，活得從容澄澈。

行至山徑將盡，林間喜鵲啼聲連連，清音繞台。我靜立林間，默然祈願歲歲安瀾、萬事順遂。聲聲雀鳴，宛若青山溫柔應答，平凡期許，也因自然相伴多了篤定暖意。

三旬之後，一個晴曉，晨光穿窗，我悠然起身，再度踏上山徑。遠觀昔日白花樹，已是繁花滿枝，簇簇串串宛若桂子，濃香漫溢山野，沁透五臟六腑。朝陽穿林，投下斑駁碎影，我緩步林間，沐暖陽、嗅花香，緩舒肢體，吐納山間清氧。古人講求春日踏青養身，所謂「春補」，從非膏粱珍饈，而是置身山水，攬春光、納清氣，舒展形骸，沉澱浮躁心境，與天地相息，方是養心良方。

移步不遠處的檸檬果樹，前年秋實落滿地，此刻枝頭尚無青果，只層層新芽破枝而出，靜默蓄力向上。《道德經》云：「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生命從無瞬時的盛大驚艷，所有驚艷盛放，皆源於默默扎根、穩步生長的長久堅守；於浮沉俗世中放下紛擾，始終向陽而立，方是長久的生命底色。

此番兩度春山漫遊，遍歷草木枯榮，終勘破生命本真。不必執著過往凋零的遺憾，不必憂懼來日未知的前路。如山間素白小花，順應枯榮時序，永遠保有向上生長的本心；如橙紅無憂花，縱有俗世紛擾，亦始終昂首朝向天光。

《中庸》有云：「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草木榮枯、花葉俯仰，皆是天地大道。若能順應時序、放下執念、心向光明，縱使歲月流轉，亦能守住內心安寧，擁得精神豐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