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為什麼重現白鶴梁\葉 梅

  圖:遊客在白鶴梁水下博物館的地面陳列館參觀。\中新社

多年前的冬季,從武漢乘船去重慶,行大江之上,至涪陵處,見江中凸顯一道青灰色的石梁,長約一千六百米、寬十餘米,如長龍潛伏於大江的驚濤駭浪裏,卻仍有三三兩兩的人群在石梁上遊玩、觀看,還有人划着小船往返於岸邊與石梁之間,看來這石梁是常被人親昵之處。後來得知,這裏便是有名的白鶴梁,早年因時常有成群白鶴飛翔至此而得名,尤其吸引人的是,石梁上有一百六十五段珍貴題刻,從盛唐始,至一九六三年,疊加了各個朝代的印跡。

我一直想走近那些題刻,特別是想知道因三峽工程的興建,江水上漲,白鶴梁被淹沒之後,那些題刻的命運。我在長篇小說《神女》中,寫到了三峽抗戰時期的故事,其中有一情節便發生在白鶴梁的江面上。前幾年曾因生態環境的採訪來到涪陵,便想去看水下的白鶴梁,但卻聽聞相關設施正在維護之中,未能成行。今年夏初,便專程去到涪陵,徑直來到江畔的白鶴梁水下博物館。

當年三峽庫區水位大幅抬升,曾經每逢枯水便展露真容的白鶴梁,從此永久隱匿於四十米深的長江江底。世人曾一度惋惜,這千年水文瑰寶或將永遠塵封水底,難見天日。為留住這一獨一無二的江河文脈,我國水利、文物專家攻堅克難,創新提出顛覆性的「無壓容器」原址保護方案,開啟了一場世界級的水下文物保護工程。

二○○三年,白鶴梁水下博物館正式動工興建,分為地面陳列館與水下參觀廊道兩大區域。工程團隊在白鶴梁原址,修建密閉鋼筋混凝土保護罩,內部注入過濾江水,讓罩內水壓與外部長江水壓保持均衡,隔絕江水泥沙沖擊與水流侵蝕,最大程度保留了石刻的原始風貌。這套保護體系攻克了深水文物防腐、抗壓、防滲等多項世界級技術難題,是全球首個水下原址文物保護工程,開創了大型水下文化遺產保護的先河。工程歷經六年,其間數度停工攻堅克難,最終於二○○九年落成開放,成為世界首座非潛水可抵達的水下遺址博物館,讓深埋江底的千年石刻,得以全新的方式重回大眾視野。

如今走進白鶴梁水下博物館的大門,先看過地面的陳列,然後踏入下行隧道扶梯,這是亞洲最長的水下扶梯,垂直落差約四十米,全長九十一米,全程需三分半鐘,一時間便從炎熱的陽光下進到了靜謐的大江深處。走進水下參觀廊道,驚喜地發現,透過一個個可觀測的玻璃窗口,便見那深幽神秘的江水裏,安然佇立的石梁上,一道道千年題刻就在眼前。

人們最關心的那尊唐代石魚浮雕,輪廓清晰,依然如故。

唐廣德二年(公元七六四年),古人匠心獨運,在石梁上一個絕佳的位置,刻下了兩條石魚,以魚眼標定長江常年枯水的水位,成為觀測長江水文的天然標尺。這一觀測方式,比英國人於一八六○年(咸豐十年)在長江吳淞口豎立的近代木質水尺要早一千零九十七年,是當之無愧的世界最早古代水文觀測標尺。千百年來,長江潮起潮落,枯榮交替,歷代治水官吏、鄉野智者,便在枯水石梁顯露之時,鑿石為記,將一次次江水盈虧、水位變遷,在堅硬的青石之上加以鐫刻。而後留下的一百六十五段題刻中,就有一百零八段有關水文,其中記載了歷史上七十二個年份的長江枯水水位信息,包括石魚出水的時間,甚至觀魚者的籍貫、姓名等,為這條大河留下了真實的檔案。

這雙魚石刻每條鑿有三十六片鱗,北宋劉忠順題刻:「七十二鱗波底鐫,一銜蓂草一銜蓮。出來非共貪芳餌,奏去因同報稔年。」描畫出石魚的形制紋路,一魚銜蓮、一魚銜蓂的祥瑞之氣,也應合着民間世代流傳「石魚出水兆豐年」的說法。令世人驚讚的是,三峽工程一百七十五米蓄水高程的科學確定,便深度參考了白鶴梁留存的千年洪水、枯水數據,這座千年石梁,為當代世界級水利工程提供了關鍵的歷史科學支撐。

白鶴梁題刻中多有文人雅士的詠嘆,他們趁大江枯水季節登臨石梁,觀江覽勝抒懷,揮毫題詠,留下近三萬字的筆墨,鐫刻於青石之上,詩詞、題記、銘文、隨筆一應俱全。書法涵蓋楷、行、草、隸、篆諸體,風格氣韻多樣,或清雅飄逸,或沉穩厚重、蒼勁古樸,可謂集文學、書法、繪畫、雕刻等藝術之大成,如今也稱「水下碑林」。其中黃庭堅行書「元符庚辰涪翁來」,刻於北宋元符三年(一一○○年),全篇僅七字,撇捺舒展,如長槍大戟,欹側靈動,最耐人尋味的是末尾的「來」字,暗藏去留交織之意,將遇赦離去的不捨與奔赴前路的複雜心緒融於一筆,是宋代尚意書風借字抒懷的範例。此外,題刻中還有朱昂、吳革、晁公武、王士禎等七百餘名歷代達官貴人、文人墨客題記。清光緒七年,被稱為「涪州聖手」的書法家謝彬在石梁上題刻了「中流砥柱」四個大字。

而今,這些題刻在水中靜立,沉澱着歲月的凝重。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代表團帶着《涪陵石魚題刻》的研究成果亮相巴黎國際水文會議,讓白鶴梁的科學價值享譽世界,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譽為「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白鶴梁水下博物館自開放以來,常年吸引世界各地政要、文化官員、學界權威與國際友人慕名參觀。他們高度認可白鶴梁承載的珍貴人類文明記憶,盛讚白鶴梁水下保護工程是世界級的文物保護奇跡。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水下文化遺產公約秘書處負責人烏爾里克·格林,在參觀博物館之後,寫下留言:「能參觀如此奇妙的地方,不勝感激。」

二○二三年我國與埃及雙方達成聯合申遺共識,開啟了跨國聯合申遺的全新探索。中埃兩國分別擁有長江白鶴梁題刻與尼羅河尼羅尺兩大古代水文遺存,均承載着大河流域先民觀測水文、趨利避害的古老智慧,兩國持續開展多層級學術交流、專家互訪與價值研討,助力兩大古河流文明的珍貴水文遺產共同走向世界、惠及全球。

白鶴梁重現,並與長江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