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十一代人堅守的倫勃朗摯友遺產\王 加

  圖:倫勃朗畫作《揚·希克斯肖像》。\作者供圖

本月是倫勃朗誕辰四百二十周年。如果說時至今日仍有倫勃朗生前摯友的後代在歷經十一代後依舊執著地堅守着家族收藏,且「倫爺」為初代主人所繪兩幅肖像仍屬家族遺產,聽起來是否覺得難以置信?走進位於阿姆斯特丹的「希克斯之家」(House of Six,也稱為「希克斯收藏」Collection Six),才懂那份不可思議是真實可見的。

「希克斯之家」的初代主人是十七世紀作家、收藏家、曾任阿姆斯特丹市長的倫勃朗摯友揚·希克斯(Jan Six)。鑒於其私人宅邸的性質,「希克斯之家」雖免費參觀,卻只能在網上郵件預約日期,且僅有每天上午開放一個小範圍導覽。私宅內嚴禁拍照,允許參觀的區域也只有兩層。即便如此,一個半小時帶講解的導覽也令我受益匪淺。畢竟這裏與所有我參觀過的如倫勃朗、魯本斯、洛克斯與斯奈德斯之家等尼德蘭地區故居博物館有着本質區別──作為博物館功能的故居都在試圖還原大師們的生活場景,其陳設很多並非原主人舊藏;而「希克斯之家」則仍有後代居住。房間牆上掛着的弗朗斯·哈爾斯、阿爾伯特·庫伊普等「荷蘭黃金時代」大師真跡均沒有展簽,客廳餐台上整齊地擺着整套「樺椏杯」,代爾夫特藍瓷、明青花瓷等具有時代特徵的藏品在屋內隨處可見……那感覺,彷彿邁進了多啦A夢的時空之門,當真穿越到十七世紀揚·希克斯的居所串門一般。

在二層正門右手側的客廳內,「鎮宅之寶」《揚·希克斯肖像》就懸掛在窗邊。平心而論,直面倫勃朗親筆所看到的畫作質感遠非圖錄可比。大師在《夜巡》後摒棄了纖毫畢現的筆觸,從追求形似轉型為刻畫神似。講解員說倫勃朗曾問希克斯,肖像希望以哪種造型示人,後者則讓大師「自行其是」,這幅氣度非凡卻又略帶私密的半身像便就此誕生。倫勃朗晚年大量使用的厚塗法(Impasto)在此作中極易辨別,甚至在希克斯披在肩上的紅色外套排扣部分清晰可見倫勃朗的拇指指紋──為摯友肆意揮灑的他顯然為了效果已不拘小節,直接用拇指抹擦出排扣的裝飾。順着畫中「戶主」希克斯深邃的目光向房間另一角望去,低矮的玻璃展櫃內並排擺放着倫勃朗更早為他雕刻的蝕刻版畫《窗邊的揚·希克斯》及其初始銅版。彌足珍貴的是,倫勃朗在版畫完成後更將母版一併贈予了希克斯。兩幅出自「倫爺」親筆的肖像畫,二人的深厚情誼已無需多言。

能將先人的藝術遺產完整傳承十一代之久,歷代後人的堅持和艱辛可想而知。據導覽小妹妹講解,得知希克斯家族是一九一五年因市區規劃街道拓寬改造而從拐角比鄰的Herengracht街搬到了這棟位於Amstel運河主河道、共有五十八個房間和花園庭院的「略小」宅邸。倫勃朗曾造訪過的家族原址現已拆除。不過,這棟「新宅」同樣建於十七世紀,希克斯家族在搬遷之前做了大量內部結構改造,只為適應並還原家族的藝術收藏陳列。所以儘管我們參觀的並不是倫勃朗老友「原址原味」的故居,卻仍踏入了一段自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便已開啟的家族興衰史。

遺憾的是,高昂的遺產稅讓希克斯家族也需在藏品中作出取捨。一九○八年,家族以共計七十五萬荷蘭盾(當時一荷蘭盾約等於零點六一克黃金)的價格將三十九幅油畫打包賣給了荷蘭國立博物館,其中八幅被定義為傳世傑作,單維米爾《倒牛奶的女僕》便估值高達四十萬。經本次大規模收購,荷蘭政府允許希克斯家族免徵未來的遺產稅,以確保剩餘的「希克斯收藏」能夠完整保存並永久留在荷蘭。一九二一年,家族再次私下出售了另一幅維米爾名作《小街》,後被買家捐贈給了國立博物館。試想下,若這些受財政原因被迫出售的畫作未被拆散,「希克斯收藏」的價值顯然遠勝今日。即便如此,後人歷經十一代仍試圖完整保存先人收藏的堅持仍令人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