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文明的脊樑:讀《百工重器》有感\吳志良

  圖:七月二十一日,在無錫市凱奇具身智能機器人訓練場,機器人「靈巧手」在進行演示。\新華社

歐洲天氣炎熱,中國空調供不應求,一時成為熱門話題,與「小院高牆」形成強烈反差。

在中國,我們從無到有,正身處一個器物空前繁盛的時代。指尖劃過屏幕,高鐵穿越山川,每一度電的脈衝支撐着文明的運轉。然而,一個近乎殘酷的追問常常被淹沒在喧囂的日常裏:這些支撐現代生活的重器,是誰造的?我們享用一切,卻鮮少知道器物背後沉默的名字。再進一步,中國為何能夠建成工業體系最完善、製造能力最強的國家,向世界供應各式各樣的產品?

近讀龍門食客的網絡長篇小說《百工重器》,掩卷沉思,心緒久久難平。這不僅是一部關於中國工業崛起的長篇敘事,更是一部叩問中華民族何以在短短百年間重塑脊樑的文明啟示錄。書中虛構的「國工閣」是一個充滿哲思的審判台:任何工業巨匠踏入此間,畢生心血瞬間歸零,他們必須褪去一切光環,直面一個終極追問──「你為何而造?」

這一問,問出了工業文明背後的價值底色。自洋務運動開啟近代化探索,到新中國在一窮二白中奠基工業體系,再到今日面對技術封鎖的突圍攻堅,中國工業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信念與價值的抉擇。為何要在最困難的時候造原子彈?為何要花數十年造大飛機?為何在被封鎖後更要堅持造芯片?這些都不能用「需要」二字輕巧作答。

於是,那些蕩氣回腸的辯護穿越時空而來。《百工重器》書中寫道,「中國汽車之父」饒斌握着造第一輛解放牌汽車的扳手說:「造汽車,就是造希望。」「鐵人」王進喜披着那件舊棉襖說:「有了油,國家就有血了。」「兩彈元勳」鄧稼先捧着那疊手寫數據紙說:「原子彈爆炸那天,我哭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我們終於不用怕了。」

這便是中國工業最根本的文化基因──將個人的技藝同民族的命運熔鑄在一起。自古及今,中華文明中的家國情懷從來不是一種抽象的道德說教,而是融入血脈的實踐哲學。從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到班超投筆從戎萬里封侯,再到「兩彈一星」元勳甘願隱身大漠數十載,這條精神脈絡從未中斷。

《百工重器》以四幕史詩般的結構,勾勒了中國工業從「造不了」到「造得世界第一」的百年征程。從第一幕「奠基」中拓荒者的從無到有,到第二幕「突圍」中通信人與芯片人在封鎖中的一步步前拱,再到第三幕「登頂」中高鐵與新能源的領跑全球,直至第四幕「傳承」中接棒的第四代工業人──貫穿始終的不只是技術迭代,更是一股「傳薪」的精神力量。

書中那些具穿透力的段落,來自跨越時空的相遇。當率先算出圓周率的祖沖之的投影問量子科學家潘建偉:「你的機器,比我算得快?」潘建偉答:「快一億億倍。」祖沖之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那你替我,多算一點。」當歷史上「世界航天第一人」、以身試險的萬戶的投影摸到月壤,他說:「五百年前,我綁了四十七支火箭,想飛上去。現在,你們上去了。」這些對話,讓人潸然淚下。從祖沖之到潘建偉,從萬戶到嫦娥團隊,那顆「想造」的心,一點都沒有變。這便是文化的力量,是流淌在民族血脈中生生不息的創造力與求知慾。

而書中的十二個「工業追問」,將思考引向更深處。自力更生還是開放合作?國之重器優先還是民生所需為重?個人極致奉獻還是千軍萬馬協同?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卻照見了不同時代的抉擇與智慧。在一場「國工閣投票」中,第一代工業人幾乎全選了「自力更生」──因為當年沒得選。而後來者有人選了「兩者都要」,因為開放學到本事,封鎖逼出創新。

讀《百工重器》,我不斷想起那些深藏不露的匠人,特別是當年的鐘錶匠。在澳門老街上,仍有敲打金銀的手工匠人;在大三巴旁的巷弄裏,仍有堅守傳統的手藝傳人。這座融合中西的小城,同樣是中華文明韌性與工匠精神的見證者。澳門雖小,卻從未在歷史的巨變中與祖國分離。四百餘年的中西交匯,非但沒有消解中華文化的主體性,反而使其在碰撞中淬煉出更強的包容力與生命力。這與《百工重器》所傳遞的精神何其相似──中華文明的韌性,不僅在於堅守,更在於吸收、消化、創新,最終超越。

小說結尾,所有巨匠都走了,展台上只剩下一把扳手、一頂安全帽、一張船票、一片月壤。旁邊寫着一行小字:「我們走了,你們繼續。」而國工閣之外,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工程師剛加完班,騎着電動車回家。他不知道他設計的零件會用在哪兒,但他知道──明天還要上班,還有活要幹。

這不正是中華民族最質樸也最深刻的精神寫照嗎?一百年來,每一個中國工程師的夜晚都是如此。國工閣不是一座建築,是一種信念──是每一個徹夜亮着的燈,是每一個還在幹活的人,是每一件帶着體溫造出來的東西。

從祖沖之的算盤到潘建偉的量子計算機,從萬戶的火箭到嫦娥五號帶回月壤,從解放牌卡車到馳騁全球的高鐵,從超級計算機到華為的芯片,一代又一代中國工匠用雙手證明:中華文明不僅曾在歷史長河中領航,更能在現代工業文明的競技場上立於巔峰。那些沉默的百工,是民族的脊樑,是文明的托舉者。

國工閣不空,因為有人;只要還有人夜以繼日地幹,中華文明的薪火便永不熄滅。那扇門始終開着,等着下一個走夜路的人。

這就是中華民族的希望所在,也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信心所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