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蘇東坡的惶恐\穆欣欣
林語堂寫《蘇東坡傳》,說蘇東坡是無可救藥的樂天派,這為我們今天怎麼看待蘇東坡定了調。現在還流行着一句:「人生緣何不快樂,只因未讀蘇東坡。」蘇東坡成了這個時代「快樂」的代名詞。
我一直覺得今天人們對蘇東坡的「快樂」有過度解讀之嫌,這是不是因為我們本身太不快樂?蘇東坡的快樂是與他的苦難相伴相生的,只看到他的快樂,或只看到他的苦難,都無法看到完整真實的蘇東坡。
或許,我們無法以世俗的「成功」定義去衡量蘇東坡。職場生涯四十年,被排擠、被貶謫的時間佔了一大半。他漂泊不定的人生,充滿了不確定性。「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故鄉是回不去了,他的人生沒有選擇題,每一次面對的都是「不得不」,但他卻能一次又一次地順勢而為,走出絕望的低谷,創造出自己的生活方式。
想起曾經讀過的海明威傳記,有一位女演員評價海明威「是一種生活方式」。歷數中國文人,稱得上「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在我心目中古有蘇東坡、今有汪曾祺。在不如意的日子裏,琴棋書畫詩酒花,是他們人生暗夜中的星空。他們把創作、興趣與生活之樂結合,用心中的光照亮每一個苦難的日子,因此他們的作品總能給人溫暖,予人希望。
一個人,如何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呢?蘇東坡說過:「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事圓固然欣喜,盡力而未如人意,亦不沮喪。這樣的人生態度,是他用一生的苦難實踐而來。
公元一一○一年,蘇東坡在北歸途中,寫下總結一生的絕筆詩: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東坡將人生苦難化為財富,一生功業,竟是三處貶謫之地。黃州、惠州、儋州,是他一步步走向生死離別的天涯路。
蘇東坡的北歸路很漫長,和當年南行同樣漫長。自海南出發,穿州過省,途經南昌、當塗、金陵等地,遊金山龍遊寺時,寫下總結一生的《自題金山畫像》絕筆詩。那一年,蘇東坡六十四歲。那一刻,身雖漂泊,心已超然,他不再惶恐。而這份超然,始於黃州。
黃州,是蘇軾和蘇東坡的分野。黃州之後,世上再無蘇軾,只有蘇東坡。
一切從黃州說起。他在此開墾東坡地、寫《赤壁賦》、發明「東坡肉」的做法,將無從選擇的被動人生寫成「千里快哉風」的華彩篇章。「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不是看破,不是放棄,而是一個人在徹底失去之後,仍然選擇與自己的處境和解。黃州的苦,是真實的苦。他寫下《定風波》,從此有了蘇東坡。
人人都愛蘇東坡,因為我們愛他的真實。他永遠都是那個真實面對世界,坦然面對自己內心的人,他不迴避苦難和困境,包括內心的惶恐。他經歷過「親朋無一字」的孤獨,經歷過好友章惇一再加害的背叛,經歷過被貶海南準備下棺木的絕望,這些都被他真實地用文字記錄下來。
詩文是他的自救,也拯救了後世困頓的我們。蘇東坡曾因詩文罹禍,當權者曾因讀了蘇東坡的詩文而赦免其罪,我們更因為讀他的文字而一步步走近蘇東坡,讀懂他的內心世界。
黃州之後,蘇東坡的第二個貶謫地是惠州。一○九四年,蘇東坡和嶺南的緣分開啟,他以曾經「語涉譏訕」,「落職知英州」。英州,即廣東英德。十天之後,蘇東坡迎來第二道詔書,職位再降一級。即便如此,他仍然天真地以為職位之升降,只要等待足夠時日就會有新的機會。但隨即一道新的詔書又來了:「合敘復日不得與敘,仍知英州。」也就是說對於蘇東坡,以後將不再以資歷升遷制度論,希望徹底破滅,但南行之路仍要繼續走下去。
行至當塗,等待他的是又一個晴天霹靂:「蘇軾落左承議郎,責授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簽署公事。」從英州改謫瘴癘之地惠州,無簽署公事之權,失去了上書皇帝的資格。司馬沒有俸祿,「無糧出」之下,一家人如何過活?這一年蘇東坡五十七歲,陪伴在身邊的朝雲三十一歲。蘇東坡更想不到,惠州將成為朝雲的長眠之地。
蘇東坡繼續南行到了贛江,詔書也尾隨而來:「宥爾萬死,竄之遠方。」字字誅心。本已沒有什麼官職,品級從倒數第二再降至倒數第一的從九品。此時蘇東坡寫下《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七千里是蘇東坡一路南行的距離;而贛江有十八灘頭,水流湍急,其中以「惶恐灘」最險。
惶恐灘原名黃公灘,因蘇東坡而得名「惶恐」。行進途中,一次又一次催命符般的詔書,令蘇東坡惶恐不安。十八灘頭水急浪險,乃至蘇東坡把艄翁口中的「黃公灘」聽成了「惶恐灘」。眼前景、心中事,除「惶恐」二字無以形容。
這是蘇東坡的惶恐灘,也是後來文天祥《過零丁洋》中那句「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的惶恐灘。沒有蘇東坡,就沒有惶恐灘,更沒有文天祥的傳世詩句。
蘇東坡並非沒有惶恐,他只是沒有停留在惶恐裏。他更沒有忘記他的《定風波》——「誰怕?」初到惠州,他寫下「彷彿曾遊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豐」。既來之,他就努力做個惠州人。這,便是蘇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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