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時代/香港應加快構建RWA時代金融操作系統\付 饒

全球對穩定幣的討論，正在經歷一場重要轉向。過去，市場關心的是發行量、交易量和幣價穩定；今天，真正值得追問的已不是「還能發多少種穩定幣」，而是它能否進入跨境貿易、企業結算和實體消費，成為可靠、低成本的金融基礎設施。這意味着，穩定幣正由加密市場的內部工具，走向服務實體經濟的金融操作系統。

筆者近日參與一場以穩定幣、跨境支付及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RWA）為主題的專業論壇。與會嘉賓形成共識：穩定幣的長遠價值，不在於成為又一個孤立產品，而在於逐步隱身於支付、清算、資金管理和資產交付流程。商戶未必需要知道款項經過何種鏈，卻一定在意到賬速度、綜合成本、匯率風險，以及交易失敗時由誰負責。

「鏈上流量」轉向「實體用量」

穩定幣鏈上轉賬滲透率仍很低，產業下一階段的主戰場正從「鏈上有流量」轉向「實體有用量」。跨境支付無疑是最具現實基礎的突破口。穩定幣可以提供全天候、近乎實時的價值傳輸，並以智能合約連接付款條件、對賬信息與交付狀態。但「鏈上數分鐘完成」不等於「企業數分鐘收到可用法幣」。若法幣出入金、匯兌、制裁篩查及本地牌照未能打通，速度優勢仍停留在技術層面。

因此，下一代金融操作系統不能只是另一個錢包，而應讓不同地區和幣種的價值安全、實時流轉，讓企業按照訂單、物流和庫存自動調度資金，並以標準接口連接銀行、支付機構、ERP系統和人工智能程序。穩定幣與RWA正是在這裏形成互補。前者解決「以什麼支付」及「如何結算」，後者解決「交易什麼」及「權利如何確認」。沒有穩定、可兌回的結算工具，RWA難以高效跨境流通；沒有可信資產和真實需求，穩定幣也容易困在加密市場的自我循環。兩者不是競爭者，而是數字交易中貨幣端與資產端的協同關係。

但資產「上鏈」並不等於價值自然產生。市場都必須回答：資產是否存在，權屬和估值是否清晰，倉儲和保險是否完備，交付及贖回由誰履行，違約後如何追索。區塊鏈可降低記錄和協作成本，卻不能替代法律權利、商業信用與履約能力。若只重視發幣而忽略資產治理，只會把鏈下風險更快傳到鏈上。

非金融類RWA尤其值得香港關注。提貨單、商品兌換權、消費代金券及供應鏈憑證，更接近企業日常經營，也較易形成「發行─流通─核銷─交付」的閉環。然而，「監管敏感度相對較低」不等於可以繞過監管。產品一旦具有集資、收益承諾、二級交易或儲值支付等特徵，仍須按經濟實質接受規管。香港要建立的是合規創新的示範，而非監管套利的通道。

香港已具備把構想推向實際運行的制度基礎。《穩定幣條例》自2025年8月生效，首批發行人牌照亦已於今年批出，監管涵蓋儲備資產、贖回、風險管理、反洗錢及科技安全。《香港數字資產發展政策宣言2.0》提出「LEAP」框架，明確推動RWA及金融工具代幣化；金管局EnsembleTX亦進入真實價值交易階段。香港的數字資產政策，已由方向宣示逐步進入制度執行與場景驗證。

下一步不在於追求最多的發行人或最熱鬧的概念，而在於形成可複製的產業標準。香港可圍繞大灣區供應鏈、亞洲跨境電商和商品流通建立端到端示範走廊，測試商戶收款、資產核驗、匯兌、稅務會計、爭議處理及最終贖回。只有把全流程成本與傳統方案比較，市場才能判斷穩定幣創造了多少真實效率，而非只看鏈上交易筆數。

同樣重要的是建立跨機構、跨法域的「信任接口」。穩定幣要服務國際貿易，必須處理客戶身份、資金來源、數據跨境、制裁名單和交易終局性；RWA還要解決資產登記、司法管轄、破產隔離與權利執行。香港憑藉普通法制度、成熟金融市場、離岸人民幣樞紐及連接內地製造業的條件，有機會把複雜規則轉化為全球可用的標準服務。

傳統金融與新興科技並非非此即彼。近期，Swift已宣布其區塊鏈賬本可供首批銀行開展代幣化存款跨境支付試點，反映現有金融網絡正吸收全天候結算、可編程及互操作能力。未來很可能是穩定幣、代幣化存款、央行數字貨幣和傳統銀行貨幣長期並存。穩定幣不必以「顛覆銀行」證明價值；補足既有體系的摩擦，並與受監管網絡安全銜接，才是可持續方向。

這也將改變行業估值邏輯。依賴儲備資產利息的模式容易受利率周期和分銷成本影響；有韌性的企業，收入應更多來自支付、流動性管理、合規接口、託管、匯兌和企業財資。市場評估亦應由「發了多少幣」，轉向交易是否源於真實需求、收入是否多元、風控是否可靠。香港禁止發行人直接向穩定幣持有人支付利息，業界不應變相繞過；任何收益型安排，都應有清晰的法律分類、風險披露和適當監管。

大型支付機構和銀行進場，並未消除初創企業的機會。大型機構擅長規模、牌照與全球網絡，初創團隊則可深入特定行業，處理跨境商戶對賬、小額高頻結算、商品權益核銷、供應鏈現金流預測，以及為人工智能代理配置受控支付權限。勝負不只取決於技術速度，更取決於誰最理解商戶，並能把合規由成本轉化為產品能力。

證明商業價值與制度可信

穩定幣已走過證明技術可行性的階段，正進入證明商業價值與制度可信度的階段。香港面對的不是要不要參與，而是以何種方式參與。若只追逐發行概念，熱度難免隨市場周期起落；若能把穩定幣作為價值傳輸層，把RWA作為可信資產層，把人工智能作為調度層，再以法律、合規和風控托底，香港便有機會成為下一代金融操作系統的重要節點。

真正成熟的穩定幣，最終或許不再被用戶反覆提及，正如使用互聯網服務不必理解底層協議。當商戶能更快收款、中小企業能更有效管理現金流、跨境資產能在清晰權利框架下安全交付，穩定幣與RWA才算完成從市場敘事到實體經濟基礎設施的跨越。這應成為香港下一階段數字金融最務實、也最具長遠價值的方向。

（作者為香港國際新經濟研究院有限公司執行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