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為什麼相聚廈金灣\葉 梅

七月的廈金灣，海邊的黃昏十分迷人，一抹夕陽把海面染成了彩金一般，藍色橙色玫瑰色，交織在一起，就像是一道道多彩的五線譜，浪花在譜線上跳動着，又像是無數的小精靈在歡躍舞蹈。我從北方來到廈門，並沒有遭遇想像中的熱浪滾滾，相反，站在海風輕拂的沙灘上，有一種透徹的清爽，融入了身心。那日散坐在廈金灣沙灘上的，還有來自台灣的數十位作家，我們相聚於廈門，共同參與「海峽兩岸文學活動周」的筆會，一起凝望這夕陽下的海景。

白天，大家參觀了翔安區大嶝島上的古建築。那座與金門咫尺相望的海島，千年前便有了煙火氣，一片片紅磚大厝，猶如一部攤開的閩南建築史，每一堵紅牆、每一道飛檐都銘刻着難忘的記憶。

在那片紅磚聚落中，藏着抗戰時期金門縣政府遷駐大嶝留下的舊址。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日軍鐵蹄踏破金門，當時的金門縣長帶着縣保安隊六十餘人及家眷，乘「金星號」輪船渡海撤到了大嶝島。大嶝當時屬金門縣第七區，許多華僑下南洋打拚後回鄉建起的紅磚大厝，便成了流亡縣政府的臨時辦公之所。抗戰八年期間，先後有九任金門縣長在此就職，日軍曾多次轟炸大嶝島，但當地村民卻表示絕不離開家園，全民投入抗戰，大嶝終成福建沿海從未被日軍佔領的地方。一九四五年十月三日，在抗戰勝利的鑼鼓聲中，金門縣政府遷回金門島。那片紅磚古厝在二○○九年被列入福建省文物保護單位。

大嶝島上非遺文化遺址甚多，如風獅爺石像，是大嶝與金門兩岸同胞共有的鎮風之神；還有一處秘藏院遺址，曾是宋末元初理學名家邱葵的初隱之地。大嶝田墘紅磚聚落已作為閩南紅磚建築的重要組成部分，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那些被後人以尊崇之心建起的民俗博物館，紅牆上彈孔猶在，抹不去的記憶裏既有千年的漁耕煙火，也有溫柔而堅定的同胞之情。

從大嶝島來到廈金灣，正值黃昏，海峽兩岸作家歡聚在一起，唱起了大家都熟悉和喜愛的歌謠。「廈金灣」之名來自廈門與金門的合稱，包括廈門與金門之間的碧海及沿岸區域，即廈門島東部至翔安大嶝島一帶。廈金灣與金門列島隔海相望，最短距離僅一點八公里，兩岸可謂近在咫尺。宋元以來，閩南先民逐海而居，漁船穿梭往來於廈金海灣，兩岸人民守望相助，血肉相連，不分彼此。海浪載着歲月的風霜，隔不斷兩岸同胞遙遙相望的牽掛和鄉情。

廈金灣，已然成為兩岸交流融合的窗口。

由中國作家協會港澳台辦和福建、廈門文聯等單位主辦的「海峽兩岸文學活動周」，已在廈門這座美麗的城市及島嶼連續舉辦了十四屆，「詩書作伴，樂享文學」，海峽兩岸文脈互鑒，親情相通，持久鮮活的文學活動，引來了一批批台灣資深作家、新銳詩人、文學評論學者、青年創作者與校園文學愛好者。

我們在廈金灣的沙灘上唱起了《外婆的澎湖灣》，如詩的歌謠讓人們越過海峽萬頃碧波，彷彿從廈金灣的波光，看到了九十餘座島嶼的澎湖列島。

澎湖灣自元代正式設治，千百年裏，是福建通往台島的海上中繼站，也是閩人遷徙拓台的第一站。古時無數閩南先民駕舟渡海，以澎湖為驛站，輾轉奔赴台島各地，同時將完整的閩南文化、漁家習俗、信仰文脈根植於此。澎湖灣有着與閩南別無二致的煙火，島上有始建於明代萬曆年間的天后宮，廟前鋪路石材據說取自福建崇安，規制、形制、祭祀禮儀全然承襲閩南古制，香火綿延，守護着閩人世代相傳的媽祖信仰。

一曲《外婆的澎湖灣》，還有《龍的傳人》，閩南方言的脫口秀，讓坐在沙灘上的作家們生發出更多的親切和歡喜。台灣作家們跨海而來，經過幾天沿着廈金灣海岸線的徒步採風，走訪翔安古漁村、閩台民俗館、對台交流舊址，並共談地球面臨的生態危機，人類命運的未來，感慨良多。

站在廈金灣，眺望海面上來往的船舶，可見廈金「小三通」航線上的客輪「和平之星」「東方之星」劈波斬浪而行。自二十五年前破冰啟航，福建與金門、馬祖間的通商、通航、通郵，廈金航線承載了閩台「小三通」近九成客流，熱度持續攀升，航班由以往每日二班增加至二十四班，兩岸往來已成「公交化」。自廈門五通碼頭出發，半小時即可橫渡海峽抵金門水頭碼頭。這些年裏，曾開通過三百七十九次「生命救助通道」，緊急轉運危難旅客三百九十九人次，被兩岸民眾由衷喚作「黃金水道」與「親情之橋」。這條航線是台商跨海興業的通勤之路，兩岸學子逐夢求學的成長之路，遊子歸鄉探親的團圓之路。二○二五年上線的「連續通關」智能系統，實現高峰期多船同檢、隨到隨通，海峽往來愈加順暢。

眼下正在修建的廈金大橋也成為海峽兩岸作家的熱門話題。這橋如一條蓄勢騰飛的鋼鐵巨龍，從廈門本島昂首向東，跨越萬頃碧波向金門方向延展。全長近二十公里的廈門段自二○二三年十月破土動工以來，建設者們晝夜兼程，一個個里程碑式的節點在海天之間相繼鑄就。如今，海上橋樑主體已漸入收尾，按照最新規劃，二○二六年底海上主線即將通車，二○二七年底可望全線貫通。大橋在設計之初便已預留金門段接口，大橋建成之日，可十分鐘驅車直達。到那時，金門不再是孤懸海外的偏島，而將深度融入廈門半小時經濟生活圈，與翔安國際機場、廈金航線共同織就兩岸海陸空立體交通的美好之未來。

廈金大橋是一座通向團圓與福祉的連心之橋，「海峽兩岸文學活動周」則是人心相通的文學之橋。海峽兩岸作家相聚廈金灣，同唱一首歌，不覺海風輕拂，月亮升起，同根同脈的山海風骨、同源同宗的人文底蘊、曾經同甘共苦的歲月沉浮，那一切，都在我們共同的吟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