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影畫/角色擺脫臉譜化 表裏雙層敘事感人 《歡迎來龍餐館》:灶台之上,戰火之下
《歡迎來龍餐館》以2000年代的中東戰亂為背景,講述中國廚師徐福(沈騰飾)為償還債務遠赴虛構城市巴哈塔的「龍餐館」應聘主廚,他與餐館經理馬俊生(蔣奇明飾)、老闆扎伊德(謝里夫·薩比飾)、頗具廚藝天賦的孤兒賽夫(奧馬爾·謝里夫飾)結識,戰爭突然降臨後,徐福在戰爭的裹挾下,被迫以廚師身份周旋於美軍、當地勢力之間,見證了戰爭對普通人生活的毀滅與重塑。\于 童
該片以徐福作為廚師和父親的雙重身份結構,表裏雙層敘事。在表層上,影片用徐福作為廚師親手做的十二餐飯串聯起整個戰爭經歷─從臨行前家中的告別餐,直到最後鄰國清真寺外用石頭灶台為出逃的孩子們做出的燴飯,每一餐都是一個時間刻度,也是一次道德處境的切片。飯菜的服務對象從家人到老闆、從孤兒到士兵、從囚犯到孩子,對象的不斷變化恰好對應着戰爭對日常秩序的逐層摧毀。
而在裏層,導演則一直強調徐福的「父親」身份,他最初離別女兒遠渡重洋打工還債,卻在戰區被迫擔負起賽夫等一群孩子的「代父」責任,從最初教孩子們做飯、工作、保護他們活命、到最後在他們被戰爭裹挾時試圖拉住、拯救他們。這種雙重身份敘事,將徐福與觀眾建立了更為深刻的情感聯結,使影片的平民視角不再停留於抽象的反戰立場,而是下沉為灶台能否守住、孩子能否吃上一口飽飯的具體而日常的掙扎。
「火」的多重意象
此外,導演對意象的選擇也給筆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火」與「廚房」是全片核心的意象,徐福的故事始於一場廚房火災─他在中國的餐館因火災造成他人受傷而失去工作,這是火代表的「毀滅」第一次顯現,也構成了他遠赴中東的直接動因。在巴哈塔,他的廚房又幾次被戰火摧毀,但每一次危機過後,只要他能夠重建自己的廚房就彷彿又獲得了繼續的勇氣。這種堅持在第十餐達到了某種原始性的回歸─在清真寺旁,他為孩子們做燴飯時使用的是石頭灶台,背景是篝火,這是人類最初使用火的方式,也是廚房最本質的形態:一堆火,一口鍋,一群等着吃飯的人。火的語義由此在「養育」與「毀滅」之間不斷滑動。
在影片中段,賽夫炒菜的火與戰場炮火的快切蒙太奇,直接將兩種火焊接在一起,暗示着在戰爭語境下,養育之火與毀滅之火本就是同一種能量的不同面向。而影片結尾賽夫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廚房,則讓這一意象完成了閉環─從被火災奪走,到在戰火中反覆重建,再到下一代人真正擁有它,廚房成了文明在暴力中倖存的物證。
人物弧光真實動人
影片的主要角色均擺脫了臉譜化的扁平處理,呈現出豐滿而可信的弧光。徐福從一個精於算計、只想賺錢還債的廚子,逐步被戰爭推上「守護者」的位置,但他始終沒有成為英雄─他會猶豫、會計算生意得失、會逃跑、會在「發戰爭財」的道德拷問前苦笑。人物的變化不是突然完成的崇高化,而是在一次次具體選擇中,從自保走向承擔。
沈騰在本片的表演中褪去喜劇外殼。在給家裏打電話那場戲中,沈騰以偽裝的笑容和笑語掩飾着幾近崩潰的哭泣,其表演的感染力令人動容。馬俊生可謂全片最理想化也最令人心碎的角色。蔣奇明的表演將這個角色的市井氣與理想主義融為一體,馬俊生在面對死亡前輕笑着的自嘲反而構成了全片最沉重的一擊。
賽夫的弧線則是全片最具希望感的一筆,作為在戰火中長大的孤兒,他最接近成為殺人兇手的一刻,是拿起那把廚刀試圖扎人,而恰恰因為刀被灶台的鎖鏈鎖住,他沒能成功。灶台以「笨拙」的方式,阻止了一個孩子滑向深淵。影片結尾,賽夫成為新的龍餐館主廚,影片由此完成了對片中美國人口中「這裏的人天生都是恐怖分子」這一偏見最有力的反駁:戰爭可以製造仇恨,卻並非每一個身處戰區的孩子都注定成為殺戮機器。
「外來者」反戰視角
影片最為珍貴,也最為特殊的地方,在於它真正在影像層面建立了屬於中國當代人的反戰語法。徐福既不是參戰方,也不是被侵略的受害者,而是一個為了生計闖入戰區的外來者。這種身份定位本身就區別於荷里活式的「拯救者」敘事,也區別於受害國視角的「控訴」敘事。徐福與交戰雙方都曾是朋友:他與美軍士兵托尼(李治廷飾)喝酒談心,聽對方醉後講述自己的恐懼;他與後來成為當地武裝高層的扎伊德合夥經營餐館,扎伊德曾是為女兒治病而隱忍的父親。徐福見證過雙方最溫情的一面,也見證了雙方最狠戾的一面。
徐福最終也沒有成為「辛德勒式」的救世英雄。他救不了所有孩子,無法憑個人善意終止仇恨,更不可能改變戰爭走向。這種有限性恰恰賦予影片真實感:它既沒有把中國人放進居高臨下的「拯救」位置,也沒有用犬儒主義否定善意的意義,而是在複雜的衝突中確認一種樸素立場:不輕易替任何戰爭賦予浪漫意義,首先珍惜具體的人與一頓能夠安穩吃完的飯。這或許正是影片最具有當代性的中國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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