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翻毛月餅」\陸小鹿

我在網上買了一個月餅，小小的，不便宜。且我這幾年也在戒甜食，那為啥還非買不可呢？因為我想嘗一嘗什麼是「翻毛月餅」。

過去相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個吃。我也到了這個年齡，沒能免俗，現在看書就愛看個吃。其實，早在許多年前，我就在梁實秋、老舍等民國文人的文章裏讀到「翻毛月餅」，只不過那時年輕，沒有馬上付諸行動。

老舍短篇小說《抱孫》寫王老太太急盼孫子，兒媳懷孕，老太太半夜三更還給兒媳婦送肘子湯，雞絲掛麵。兒媳婦呢，也很作臉，點心就能吃二斤「翻毛月餅」，被窩的深處能掃出一大碗雜錦來。想來，王老太太兒媳吃的是五仁餡的月餅。

這段挺懷舊的。使我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吃月餅的場景。小時候愛吃月餅，豆沙餡或者蓮蓉餡。我老家江蘇，那時流行吃蘇式月餅，我尤愛吃那一層一層、薄得手一碰就掉的酥皮外層。吃的時候，再小心，也會有碎酥皮掉在桌上，用手指撿起來，一片都不捨得浪費。

但我也清晰記得，自己不愛吃五仁餡。每次吃五仁月餅，都是只吃皮，剩下五仁餡光着凹凸不平的身子。不記得五仁到底指哪五樣？但忘不了紅綠絲，小時候最怕吃的就是紅綠絲。

最近，重溫張愛玲的《金鎖記》，看到裏面寫紅綠絲是玫瑰與青梅。從前倒沒留意這個細節。紅綠絲頓時不那麼面目可憎了。

我突然也想再回味一下五仁，再回味一下紅綠絲，它們真的很難吃嗎？我早已忘記了味道。

又一日，刷到一則視頻，是關於「翻毛月餅」的。UP主說這個月餅既能吃又能玩。他在視頻裏科普了「翻毛月餅」的傳說。一日，慈禧牙疼，吃不了硬東西，想吃酥軟的點心。御膳房就給她送來了一個月餅。這月餅看起來硬邦邦的，慈禧頓時大怒，照桌子一拍掌，沒想到，酥皮裂開，像滿天鵝毛雪花飄落，慈禧大喜，賜名「翻毛月餅」。

這則視頻使我想起多年前在梁實秋和老舍書裏看到的「翻毛月餅」。這又好吃又好玩的月餅，我還沒吃過呢！於是，網購了一個。

收到月餅，酥皮潔白，上蓋一紅戳：五仁。看起來和早年吃的蘇式月餅挺像。其實不一樣。蘇式月餅多用豬油起酥，餅皮微微泛黃；「翻毛月餅」屬於京式酥皮月餅，餅皮雪白，工藝要求更高，配方也更為自由。

吃之前先玩一下。用手掌拍了沒翻毛，用吹風機吹一下，哇，真的翻出毛了。五仁有松仁、核桃仁、南瓜子仁、白芝麻、山楂。甜度不高，很克制，酸甜適中，真的挺好吃的。

「翻毛月餅」對餅皮要求非常高，得弄出一層一層的，否則翻不出毛。

吃一個「翻毛月餅」，再玩一下翻毛，再寫一篇《翻毛月餅》，是丙午年中秋，我送給自己的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