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地壇在我」\綠 茶

  圖:在北京舉行的「我與地壇」書市。\作者供圖

北京的秋天,美好、短暫。金秋九月,地壇書市可謂愛書人的盛大節日,連日來,小小地壇公園裏,每天擠進去幾萬人,高峰日高達九萬。對我而言,去地壇書市買什麼書是其次,主要是一種習慣,純粹喜歡這種書香濃郁的氛圍。所以,擇臨近結束前的一個非周末去,然而,還是很多人。

雖然人擠人,但秩序井然,沒有叫賣聲,人們各自埋頭翻書,從書架上一一拿下來仔細翻看,和同伴小聲交流,不時欣慰地笑,想必找到心愛的好書,而且價格實惠,有一種「撿漏」般的喜悅。

史鐵生搬離地壇附近後,寫了一篇《想念地壇》,文中寫道:「我已不在地壇,地壇在我」。

但他絕對想不到,「地壇在我」如今已無處不「在」。地壇書市改名叫「我與地壇」,書市裏最暢銷的書,無疑也是《我與地壇》;有家書店開在地壇裏,名字叫「我在地壇書店」,店裏最熱賣的也是《我與地壇》,並且號稱是中國賣《我與地壇》最多的書店。

抖音數據顯示,二〇二四年抖音圖書銷售前五名,《我與地壇》赫然在列。那年深秋,我們在地壇東門外雍和書庭(現改名為「我在地壇書店」雍和店)舉辦了一場「重讀史鐵生分享會」,主題為「他再次撥動一代人的琴弦」,邀請了史鐵生的生前好友梁曉聲和史鐵生研究者解璽璋,以及史鐵生妹妹史嵐,共同分享和史鐵生有關的日子以及他的地壇歲月,活動後一起去地壇公園,妹妹史嵐帶我們去看她哥哥經常呆坐的那棵大樹。

「除去幾座殿堂我無法進去,……地壇的每一棵樹下我都去過,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都有過我的車輪印,無論是什麼季節,什麼天氣,什麼時間,我都在這園子裏待過。」(《我與地壇》)這座始建於明嘉靖九年(一五三〇年)的皇家夏至祭地場所,在四百多年後的一九九一年,史鐵生的《我與地壇》發表後,走進更多民眾的視野。

文學塑造了景觀。一篇只有一萬三千多字的散文,既沒有講述宏大的地壇歷史,也不談及皇家祭祀和重要人物,他只是在兩腿殘廢後,給自己找一處安靜的角落,「僅為着那兒是可以逃避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園子無人看管。……我把輪椅開進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書或想事,撅一杈樹枝左右拍打,驅趕那些和我一樣不明白為什麼要來這世上的小昆蟲。」

我也不知道每年秋天,藉口地壇書市來地壇,有沒有史鐵生的原因,但總覺得應該來一次。這是北京最好的季節,蚊蟲已經少了,天氣晴爽,想必也是史鐵生在地壇呆得最愜意的時節吧。「秋風忽至,再有一場早霜,落葉或飄搖歌舞或坦然安卧,滿園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不能寫只能聞,要你身臨其境去聞才能明了。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園子裏去。」

今年的北京書市,略微有點熱。不僅天氣熱,場面也很熱。每個攤位前擠滿了人,我也懶得往裏擠了。上百家出版社,一百二三十家書店,還有眾多文創、禮品、美食等攤位,偌大的園子顯得有點擁擠了。這十來天,喜歡安靜的史鐵生的魂靈,想必暫且避避去了吧。

「想念地壇,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靜。坐在那園子裏,坐在不管它的哪一個角落,任何地方,喧囂都在遠處。……地壇的安靜,也不是與世隔絕。那安靜,如今想來,是由於四周和心中的荒曠。一個無措的靈魂,不期而至竟彷彿走回到生命的起點。」(《想念地壇》)

我來書市,主要想看看來了哪些店家,尤其是哪一百多家書店。既有中國書店、新華書店、外文書店等國營大書店,各個分店都列隊參市,幾乎形成了「中國書店一條街」「外文書店一條街」,也有涵芬樓書店、伯鴻書店這樣的出版社自營的書店,還有布衣書局、紙上聲音書店這樣的舊書店、二手書店,當然,更多的則是彼岸書店、佳作書局這樣的風格獨特、主題多元的小書店。

一路逛過來,好幾次聽人嘀咕:「怎麼有這麼多書店呀?」是啊,怎麼會有那麼多書店呢?像我一樣熱衷逛書店的人,有些書店都第一次見到,可見,這個行業還是有股神秘的力量的,儘管人們都知道開書店不易,不賠就算賺了,但依然有那麼多人扎根於書店,用自己的熱愛和理想,以及不辭辛苦的努力,撐起一片閱讀的場域。正如,遠山書屋攤位前,七個書袋排列開,寫着「秋高氣爽愛自己」,或許,在她們心裏,開書店是「愛自己」最佳的方式。

「有人跟我說,曾去地壇找我,或看了那一篇《我與地壇》去那兒尋找安靜。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壇尋找安靜,……莫如在安靜中尋找地壇。」(《想念地壇》)地壇書市閉市後,地壇將恢復往日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