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我的月餅模具（上）\陳甜心

我的外公是一位木匠，他是一個非常有耐心和細心的人。在老家，小至桌子、椅子、菜板、水桶，大至整間房子都是外公自己做的。

這些都不是靠普通木板和鐵釘拼湊出來的，使用的是一種叫榫卯結構的工藝。這是一種不使用一顆釘子或金屬連接件，完全依靠木頭與木頭之間的凹凸契合來固定物體的技術。

在我垂髫之年，曾懵懂地問過外公，為什麼不直接使用釘子把木板釘起來，為何要耗費這麼多精神與時間在測量、切割木板？

外公耐心地向我解釋，這種工藝之所以極其穩固，原因在於木材是有「脾氣」的，會隨着溫濕度熱脹冷縮。如果用釘子或螺絲固定，木頭伸縮時極易導致接口開裂或鬆動；而榫卯結構巧妙地留有微小的伸縮空間，能夠「以柔克剛」。

雖然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與精力，不過可以讓使用的人更安全、更穩當，那麼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這眾多的物品當中，有一個是外公特意為我做的，那是一個月餅木模具。那時的我總是個閒不住的小尾巴，每到中秋臨近，看着大人們忙活着揉麵、調餡、壓模，眼裏總是寫滿好奇與渴望。大人們用的模具厚重沉手，對於當時年幼、手勁又小的我來說根本拿不動。

外公沒說什麼，卻全看在眼裏。直到有一天，天還蒙蒙亮，外公見我醒了，便問我，要不要陪他到木工房幹活？

我歡喜地點點頭，跟着他進了屋。我搬了個小板櫈，在他腳邊坐下，不吵也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在我小時候，爸爸媽媽在城市工作，我是外公外婆帶大的。那時還沒有智能手機，所以最大的樂趣便是看卡通片和陪外公幹活。

外公拿起了一塊硬木，好像叫沙梨木，他把木材鋸切成方木塊。接着，開始在木塊中央落筆，用鉛筆畫上一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兔子上方懸着一輪圓圓的月亮。最後，順着木塊的邊緣，細細勾勒了一圈疏落的桂花枝。

外公畫完後，遞給我，問我喜不喜歡這些圖案。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外公是在做月餅模具。可心裏卻半點也沒往自己身上聯想，只當是外公看着家裏用了好些年的老樣式有些膩了，這回是索性興起，想換個新花樣。

我點了點頭，說喜歡這隻兔子，怪可愛的。外公便笑吟吟地從我手裏拿回木塊，說既然喜歡，那我們就接着往下刻。

外公拿出了工具包，裏面裝着各式各樣的刻刀。他拿起一支比較小的，開始順着鉛筆勾勒出的線條，一點一點地剔去多餘的木料。小小的刻刀在他寬厚粗糙的手掌裏卻像是有生命一般，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伴隨着沙沙的輕響，細碎的木屑像捲起的雪花，靜靜地飄落在他的膝頭。我伸手去撿外公膝蓋上的木屑，剛觸到邊緣，外公便連聲說別動、別動，這木頭帶着細刺，扎手可疼了。他笑着讓我只管在一旁瞧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