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從《海天集》憶柳木下（下）\李廣宇

葉靈鳳對柳木下也是真的好，除了給他發表詩作，有時還為他借書買書。譬如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五日日記載：「柳木下來閒談。借去日本新村出的選集一冊，其中有關於《伊索寓言》中譯本的文章。」同年十二月十七日載：「上午偕柳木下往訪君葆，因他擬向馮平山圖書館借日文書籍事。」一九五二年三月二十五日載：「木下要買一部詩人里爾克的傳記，給他在別發書店賒了一本。」這一天，葉靈鳳到九龍城憑弔宋王臺遺蹟，就帶着柳木下同行。柳木下也常常成為葉靈鳳的談伴。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三日日記載：「柳木下來談，談及紀德之死，想到自望舒死後，中國文壇對法蘭西及歐洲現代詩文有精神廣博研究者，也後繼無人了。」同年七月十九日載：「晚，柳木下來報館見訪，閒談日本出版界，彼謂美國有一寫自然史之作家，名賽東，與法布爾齊名。我則從未知有此人，暇當一查。」

葉靈鳳素來喜歡描寫自然的小品，尤其偏愛《塞耳彭自然史》，一直惋惜其「應譯未譯」。柳木下就曾試譯過幾則，以《塞耳彭博物志》為題，收在他以苗湘成筆名編選的《世界著名作家散文選》（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一年初版）一書。葉靈鳳曾專門寫下《字字珠璣的名家散文選》，熱情予以推薦。去世前一年的年關，又找出此書，讀至完卷。

這本書裏還有柳木下翻譯的其他名家散文多篇，選文的眼光和譯筆都相當了得。他還翻譯過《池塘裏的故事》、《三個願望》等少年兒童讀物，並對兒童文學創作頗有心得。倘若能更用功刻苦一些，成就想必會更大，也不至於終其一生窮困潦倒。

葉靈鳳也曾試圖勸說柳木下有些改變，一九五二年七月四日日記載：「柳木下來報館，便中勸其勤於寫作，因他近來生活甚窘也。」但他我行我素，一味閒雲野鶴，四處借錢。葉靈鳳日記裏有多條借錢給他的記載，這裏只舉一九五二年九月八日一則為例：「柳木下來，借去五元。他靠賣文為活，但又不肯執筆，而好預支稿費，曾屢次勸他勤力多寫一點，則可不必拮据如此，總是癖性不改，亦一有趣人也。」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柳木下犯病之後又來找葉靈鳳救急，日記是這麼說的：「柳木下來自言前數日神經混亂，夜間流浪街頭，遭人毆打並搶去衣物，房東又拒絕他入屋（欠租太多），要他搬遷。現暫住賓館，情形甚狼狽，因給他二十元又襯衣內衣、手帕、襪等。他表示要搬家，希望朋友們給他籌錢，可是平時又絕不肯為自己生活工作，一味靠借。真是一個問題人物。」

柳木下一直活到一九九九年。這本《海天集》靜靜躺在圖書館的書庫裏，成為他留給香港的唯一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