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在遼闊的秋天裏重逢\小 杳
秋天裏,我坐在高鐵上。看會兒書,刷會兒手機,閉目養神瞇一會兒。偶爾起身接開水,順便望一望車窗外──於是看到很美的大地:綠色的丘陵,剛剛收割過的金色稻田,山坳裏的村莊,開過荷花的池塘河溪……江南仲秋的天氣,溫潤成熟,得體妥帖。北京的重陽,雖然微涼,但陽光和煦,恰到好處。
秋天裏,同學朋友寄來了湖北的蓮蓬菱角,福建的柚子,東北的葵花籽,西雙版納的黑(富硒)花生……我們吃到各種各樣的果實── 那是大地在秋天給我們的饋贈,新鮮而豐盈。
秋天裏,曾經的港漂約在一起。久未見面的老友緊緊擁抱,親切無比。十幾個人不停地說話,聊各自近況、國際國內時事,也聊當年的港漂生活、一起經歷的事,還約着一起出去旅行……吃了什麼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土耳其菜;服務生小哥一副異域面孔,笑容可掬。環境不錯,菜品也夠地道。
秋天裏,與好姐妹坐在王府井一家開放式露台咖啡吧。秋日午後的陽光和微風剛剛好;說好AA制,幾個人不約而同點了港式現磨杏仁茶、楊枝甘露,服務生抱歉道:「師傅還沒上班,可以點別的。」稍有遺憾,改點雪梨茅根茶、咖啡……突然感覺這裏的氛圍很「香港」:大大的白色遮陽傘,花壇將露台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區域,老式燈具,還有服務生專業得體的服務……唯一不同的是露台面對的風景──朝西望去,天安門、故宮的紅牆琉璃瓦隱約迤邐在綠樹中。拍拍照、聊聊天、聊聊人生。每個人都經歷過大時代,參與過大事件,如今說起來卻雲淡風輕……不知不覺聊起香港的種種,聊起香港那些共同的朋友。大家有一個相同的感覺:身邊但凡在香港待過幾年的人,都對香港充滿感情;現在無論身處何處,「愛香港」「祝福香港」成了共有的情懷。不遠處的紅牆琉璃瓦,從夕陽餘暉中的淡影,到華燈初上的剪影;我們依然捨不得離開,捨不得分手……
秋天裏,與老友Wong先生約在大灣區見面,並引薦閨密小樂與他相識,一起搭車「漂洋過海」來聚會。嶺南的秋風穿過樓宇,溫潤舒爽。在香港時,Wong先生曾開車帶我們去鹿頸看白鷺、去大帽山看落日;我離開香港前,曾去他屯門的office參觀藏書間,吃盒飯、聊天。聊起他當年參與建設白天鵝賓館、澳門大學……當年我們也曾一起去雲南考察,走訪偏遠村寨。那是一個長壽村,百歲老人比比皆是。當時隨團記者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讓你在這裏生活到一百歲,或者在香港活到七十五歲,您選擇哪裏?」Wong先生嚴謹地答:「首先,我在香港不至於只活到七十五歲;其次,即使活到八十歲,我還是選擇香港……」一晃十多年過去了,Wong先生仍然精神爽朗,小樂都猜不出他已年過八旬。對於他當年回答記者的話,我們一致的理解是:有的生活日復一日,活一百年相當於一天;有的生活一日彷彿千里。我們都寧可選擇豐盈而充實的那一種。
Wong先生也是恩師的老友。三十五年前,恩師在港工作,他們時常交流。我們感慨:如今這樣綿延幾十年的老友情誼,愈發彌足珍貴了!
志明也是,只要我們招呼一聲,他立馬從香港趕過來。
我很高興有這些朋友:只要邀約,爽快答應。因為彼此了解,都是真誠的──真誠記掛,真誠想念。
秋日裏,東哥和公子志欣來了北京,出席其父捐贈清華大學基金完成儀式。老先生多年來關心國家的教育科研事業,慷慨捐助,善款遍及多所高校。老人家臨終時指示將自己名下財產約一百億元(他一向低調,這是媒體估計)全部捐贈清華,成立基金,支持科技創新。他多年來捐贈內地科教、公益事業累計達三億多元人民幣。東哥一家重情重義,往來多是幾十年的老友記。
秋日裏,又聞桂花香。走在南方的街道,似有似無,它不迎合湊近的鼻尖,只留給恰好經過的人。聞到香,轉頭去找,發現滿樹金黃的桂花。想起去年的秋天,母親病房的樓下,桂花也是這樣開着,只要一開窗,便有絲絲香氣飄進來。母親說真好聞啊!護工折來幾枝,我們插在礦泉水瓶裏,放在母親床頭。桂花與我們一直陪伴母親,送走母親……
這個秋天,走在街上,我會對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產生一種敬意。我不知道他們心裏藏着怎樣的高山和大海,但我清楚,為了守護自己的理想和人生,他們都曾走過漫長而崎嶇的路程。或許,這些路程會成為他們一生的秘密;或許,某一天,我們不經意相遇,就像我們在這遼闊的秋天裏相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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