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冶若水/好風如水(上)\胡恩威

夜宿燕子樓,是元豐元年的事。蘇東坡守徐州,治水方畢,夢見了唐代的盼盼。醒來月色如霜,風從水面上吹來,涼涼的,柔柔的,滑過皮膚,像一匹極細的綢。他便寫了那幾句:「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這裏的風,不屬於哪一個季節,不從東南西北任何一個方向來。它只是「好」,只是一如水。葉嘉瑩先生說,以水喻風,是別出心裁,那好風帶給人的舒適感,彷彿柔和清涼的水輕輕滑過皮膚。我讀到此處,總覺得這風裏藏着一種奇異的寂靜──不是無人,而是人在,卻不必言說。曲港跳魚,圓荷瀉露,都是些極小的動靜。魚在半夜跳起來,是因為沒有人;露珠從荷葉上滾落,噗的一聲,是因為夜已經很深了。這些聲響,是寂靜本身的聲音。

蘇東坡寫完這首詞,尚未付歌,徐州城裏已有人傳唱。他派人查問,原來是一個巡夜的兵卒,在張建封廟裏聽人唱過,便記了下來。東坡笑而釋之。這一笑裏,有一種很深的通達。他並不追問那廟裏唱歌的是誰──也許是盼盼的魂魄,也許只是風。

波斯詩人魯米(Rumi)也寫風。他有一句話,說人的話語是一陣陣風,這些風揚起的塵土遮蔽了道路。但魯米的風,不全是遮蔽的。他在《瑪斯納維》裏寫道:「靈魂的旅程不受時間與空間的約束;我們的身體,是從靈魂那裏學會了旅行。」在蘇菲派的傳統裏,有一個詞叫「瓦格特」(waqt),譯作「當下」。這不是鐘錶上的某一刻,而是一種從時間的河流中躍出的瞬間──愛者在這一刻觸及了無時間性,「沒有鐘點的那個東西」。

哈菲茲(Hafez)的詩裏,晨風每天早晨都送來摯愛者的恩典。風是信使,是媒介,是看不見的連結。十四世紀的設拉子,人們在冬至夜裏圍坐,隨意翻開一部哈菲茲的詩集,從詩行中尋求解答。那種翻書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對「當下」的信賴──風從書頁間吹過,答案便在裏面。

我總覺得,蘇東坡在燕子樓上感受到的那陣風,和哈菲茲的晨風,是同一陣風的不同名字。東坡沒有蘇菲派的術語,但他有同樣的體驗。他寫「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盼盼的樓空了,燕子每年還來,人卻不在了。這種對時間的凝視,不帶眼淚,只是一種很深很靜的看見。就像沈從文寫湘西,歌聲是溫暖的,可溫暖裏有深深的悲劇感升騰,像沅水上朦朧的煙霧。沈先生只是緩緩放歌,在對死亡的白描中,更包容了生命本能的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