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雁棲湖畔的文化守望\張頤武

北京雁棲湖畔月光明淨，四百餘位海峽兩岸同胞圍坐於山水之間，共赴一場以樂為橋的心靈之約。由中央廣播電視總台製作的「e起綻放吧」海峽歌會，以一場演出的容量，承載了遠超文藝表演本身的文化分量。這場歌會的價值，在於藝術層面的精緻與多元，更在於它以從容而真誠的方式，呈現了中華文化如何在海峽兩岸同胞中延綿和賡續。

歌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藝術處理，在於它對經典曲目的當代轉譯能力。白舉綱與青年嗩吶演奏家孫名川合作演繹的《高山青》，將這首傳唱數十年的台灣山地民歌與穿透力極強的嗩吶聲並置，形成了奇妙的聽覺張力。嗩吶是北方民間樂器中最具熾烈情感的品類，《高山青》則源自台灣阿里山的自然意象，二者在舞台上的碰撞，並非簡單的樂器疊加，而是一種文化地理層面的對話共同它以聲音的方式，將海峽兩岸山水連綴為同一個文化空間。

《高山青》的詞作者鄧禹平一九四八年赴台後與故土隔海相望，終身思念家鄉。這首歌曲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兩岸分離史，也是一代中國人家國之思的音樂縮影。從《外婆的澎湖灣》到《驛動的心》，從《愛拚才會贏》到《我們同唱一首歌》，歌會所選取的曲目幾乎構成了一部海峽兩岸流行文化的共同編年史。這些歌曲在不同年代分別打動過大陸和台灣的聽眾，如今在同一個舞台上被重新演唱，其意義遠不止於「重溫經典」─它是在確認一種文化共同體的存在：海峽兩岸同胞共享着同一份流行文化記憶，共享着同一份情感表達方式。一場晚會能夠以音樂為媒介，讓不同年齡的聽眾在同一旋律中產生共鳴，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整合的努力。

如果說經典金曲的演繹是在回顧、喚醒歷史深處的共同記憶，那麼歌會對傳統藝術的當代表達，則是在深化對於文脈的感受，向中華文化的源頭汲取生命力。中央芭蕾舞團帶來的芭蕾舞《敦煌·飛天》，將千年敦煌壁畫中的東方美學以足尖的方式呈現於現代舞台。芭蕾是西方古典舞蹈的代表性形式，飛天則是中國傳統藝術中最具想像力的意象之一，二者的結合不是簡單的「中西合璧」，而是以世界通用的藝術語言，講述中國文化的故事。當芭蕾舞者的身姿與敦煌壁畫的線條在舞台上形成呼應時，觀眾感受到的不僅是視覺的美感，更是一種文化自信的自然流露─中華文化完全可以在與不同藝術傳統的對話中，展現其跨越時空的生命力。

由海峽兩岸暨港澳地區四位青年學生組成的「晴空組合」帶來的器樂表演《秋望》，以東方器樂形式演繹秋日裏的故土情思與山河意境。四位青年來自不同地區，卻在同一個舞台上以同樣的東方器樂語言交流，這本身就是「中華文化共同體」的生動註腳。海峽兩岸戲曲名家同台獻演的京劇《四郎探母·坐宮》選段，則是另一重深意的承載。《四郎探母》講述的是楊四郎被俘北國、十餘年後偷過關閘與親人相見的故事，其核心情感是「回家」─是分離之後的團圓，是阻隔之下的思念。當海峽兩岸戲曲名家在同一個舞台上演唱這一選段時，戲中戲的結構便產生了強烈的現實映射。

除了對傳統與經典的深度開掘，歌會在青春敘事上的用心同樣令人矚目。張淇演唱的《我相信》以極具穿透力的高亢唱腔，將年輕人「相信自己、相信未來」的信念表達得淋漓盡致。這首歌曲之所以能夠引發現場青年的集體合唱，並非偶然─它所傳遞的積極向上、無懼挑戰的精神氣質，是跨越地域差異的共同價值。台灣青年嘉賓表示，聽到這樣的旋律，更加堅定了自己在大陸追逐夢想的腳步。這種反饋恰恰說明，好的音樂作品具有超越現實政治的力量，它能夠直接訴諸人的情感與理想，在心靈層面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聯結。

相比之下，趙淑珍與姬天語共同帶來的情景表演《月下茶思》，則代表了另一種情感表達的向度。一老一少兩位表演者以兩岸家書為引，在月光下緩緩講述隔海相望、思念親人的日常片段。這個節目的動人之處，恰恰在於它的克制─沒有刻意的煽情，沒有誇張的表演，只是以一句輕輕的「我想你了」，讓全場觀眾紅了眼眶。這種「以少勝多」的藝術處理，體現了中國傳統美學中「含蓄蘊藉」的至高境界。歌會在節目編排上的「剛柔並濟」，體現了製作者對情感節奏的精準把握。

海峽兩岸文化交流主要在「共賞」的層面上一直有成功範例：海峽兩岸同胞共同欣賞彼此的藝術作品，體會共同的文化記憶。而「e起綻放吧」海峽歌會所展現的是一種向「共創」邁進的趨勢。這種「共創」不僅體現在藝術表演層面─海峽兩岸表演者同台演唱、共同演繹─更體現在文化敘事的共同建構中。

晚會特別設置的三組台胞奮鬥故事分享環節，是「共創」理念最生動的體現。賴才達博士團隊在大陸高科技領域的創業歷程，展現了台灣青年在大陸科創賽道上的闖勁；李紹嬅多年扎根公益的經歷，串聯起海峽兩岸同胞互幫互助的善意；四位就職於國家大劇院的台灣青年演奏家的成長故事，則展示了台灣青年在大陸文化舞台上的發展空間。這些真實故事比任何宏大敘事都更有說服力─它們以平實的方式，勾勒出台灣同胞在大陸實現自我價值的鮮活圖景，將文化交流的主體還原為一個個具體的人。當越來越多的台灣青年在大陸找到人生舞台，文化認同便有了最堅實的基礎。

回望這場在雁棲湖畔舉辦的歌會，其空間意義同樣值得體味。當海峽兩岸同胞圍坐湖畔，以音樂為媒介進行心靈對話時，這個山水相依的場域便被賦予了新的文化意涵─它成為了海峽兩岸文化交流的一個象徵性符號。山水無言，卻見證着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情感交流；月色無聲，卻照亮了海峽兩岸同胞共同的文化家園。「e起綻放吧」海峽歌會以藝術的方式，證明了中華文化仍然是海峽兩岸同胞之間最深厚的紐帶。當《高山青》的旋律響起，當《四郎探母》的唱腔迴盪，當一句「我想你了」輕輕說出，那些深藏在文化基因中的情感共鳴，便會自然地流淌出來。這就是文化的力量：只需要被真誠地表達，便能夠在人心深處喚起回應。期待未來有更多這樣的交流，讓海峽兩岸同胞在常來常往中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