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民風純樸暖人心\雲德

最近去了趟甘肅，無意中遇到的三件事，讓自己感慨不已。

三件事完全不搭界，背後映襯的卻是中國大西北純樸的民風。

第一件發生在張掖。我們來甘肅的頭一天入住張掖賓館，賓館坐落在張掖國家級濕地自然保護區西側，出門就是水草豐茂的濕地公園。濕地水源補給主要來自黑河。這條古稱弱水的中國第二大內陸河，發源於祁連山的中段北麓，海拔較高、降水富集、地下水源充沛，河水下洩憑天然地勢落差，過境張掖後徑直向地勢低窪的西北方向奔流，一部分進入內蒙古阿拉善平原，一部分匯入額濟納旗的居延海，屬於中國極為罕見的不是「大河向東流」的特例。黑河留給上游總面積達四點一萬畝的廣闊濕地，不僅是河西走廊，而且還是下游內蒙古草原的重要生態屏障。既有如此優美的環境，我們當然不會錯過。晚飯後，我與朋友沿着濕地堤壩，借助不甚明亮的路燈開始遊覽公園夜景。心想，既是堤壩，定會環湖而修，走一圈肯定能繞回來。於是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前走了下去。開始時還能看到賓館的招牌，走着走着，路燈漸漸暗下來，賓館招牌不見了。抬手看表，已近兩個小時。這時才開始懷疑起行走路線來。又走了一程，看到水岸邊有片亮燈的房子，忙去敲窗問路。穿保安工裝的師傅十分驚訝地告訴我們，此地離賓館已有二十公里。只好懇請師傅幫忙，指個回程路線。師傅稍微一怔，便開門出來。不料，人家並沒帶我們往堤岸方向走，而是直接去了車棚，並打開了電動汽車車門。我們趕緊解釋說，不麻煩師傅送，指道便可。師傅並不理會，十分果斷地強調：你們偏得太遠了，指路恐怕也找不到。於是不由分說，直接招呼我們上車。此時方知師傅是景區值班人員。路上聊起濕地情況，師傅對政府花巨資保護生態充滿自豪，同時也對因確保下游供水，當地守着充足的水源只能限種需水量大的經濟作物而心存惋惜。車在景區轉來轉去，約二十分鐘才看到賓館大門。下車時，我們千恩萬謝，邀師傅進門小坐。師傅只是淡淡一笑說，來張掖都是客人，用不着客氣。說完搖下車窗，調頭而去。我們望着遠去的尾燈，好久不肯挪動半步。既對這毫無心理準備而獲得的無私幫助心懷感激，也為只顧感謝竟忘了問師傅姓名而心懷內愧。

第二件發生在天水。人們提起秦國，即刻就會想到陝西咸陽，幾乎沒人在意天水才是大秦的龍興之地。史書上或偶提一句，嬴非子因給王室養馬有功，被周孝王封於雍州秦池。不學歷史的人，一般不會深究秦池位於何處。到了天水，方知古秦邑就在天水的張家川。公元前七七一年，犬戎攻入鎬京，殺周幽王。在犬戎之亂中，秦邑出兵救周，戰績卓越，又護駕遷都洛陽建功，周平王為此封秦襄公為諸侯。這一封賜，為秦國向東發展、兼併關中提供了合法依據。秦文公繼位後滅犬戎諸國，獲大量疆土，才將都城東遷至陝西寶雞雍城、汧渭、平陽一帶，前後長達三百餘年。定都咸陽，已是商鞅變法前後的事情。早年，身居天水的秦人與西戎割據，為應付隨時可能的戰事，在所轄疆域設立兼具軍事管理和行政職能的縣級機構，為他們高效組織人力物力資源開創了成功範例。於是這郡縣制，最終定格為大秦統一六國後的國家政體。秦之後，中國雖經歷了二十多個朝代，秦制政體的格局一直沿用至今。而天水，恰是這政體發軔的源頭。當下，各地為開發旅遊資源，凡是發生過重大歷史變故、出現過歷史名人的地方，均大肆張揚，為恐世人不曉。由於史書中不少歷史掌故和名人出生地記載模糊，經常引發各地長年不斷的輿論爭奪。尤其在秦文化熱一波又一波被連番炒作的背景下，天水人不僅不去與咸陽爭鋒，而且還能對大秦曾經的福地淡然處之，這就不能不讓剛把秦邑與天水掛起鈎來的外來人感到無比驚訝。

第三件發生在白銀。受地殼運動、風化、雨蝕等地質作用的影響，景泰地區形成大量的造型奇特、氣勢磅礴且高達百米的石柱和石筍。這石林旁有黃河蜿蜒流過，形成石林與黃河相依的壯麗景觀，同樣是一處國家級地質公園。分道而行的朋友電話告知，在黃河石林遊覽時碰到一位年約五十左右的農村大嫂，套着自家馬車，十分熱情地招攬過往顧客，連乘車加導遊只收十元。朋友好奇，詢問何以低價如此？她說農閒時節，在家沒事出來掙點零花錢；出門的人不易，少收點錢心裏踏實。朋友上車後，大嫂牽着馬，一會解說石林概貌，一會介紹風土人情，一會又給顧客唱起民歌，真誠周到地令人感動。受其熱情影響，景點遊完，朋友突然提出一個不情之請，問大嫂能否去她家吃頓飯？沒想到大嫂滿口答應。問及價格，大嫂十分誠懇地表示：有人來家吃飯是美事，哪有收錢的道理！於是，幾個人真的跟着大嫂回家，吃了頓十分地道的又香又辣的臊子麵。臨別大嫂還帶大家去自家果園摘了筐蘋果。朋友付錢，大嫂堅決不收。朋友只好說：既然如此，那導遊費必須收。故而直接搶過大嫂手機，徑直把導遊費漲了百倍。

這三件事雖一晃而過，在我心中卻遲遲縈繞不去。朋友聚會時，我提出來請大家評說。有人一口斷定，這是地域封閉、思想保守和經濟欠發達的突出表徵，不值得大驚小怪。本人持堅決的反對態度。儘管不否認純樸民風可能存有封閉落後導致的原因，但人際間友好相處、互幫互助的優良傳統，以及代代相傳形成的行為模式與規範，確是任何時代都不可或缺的。我們當然要發展市場經濟、讓人民富裕起來，但並不推崇市場逐利原則所導致的自私、拜金和功利主義傾向。如果在物質文明高度發達的時候，不能建立公平正義的社會秩序和規範完善的道德風尚，不能建立友愛互信的人際關係，讓人與人之間情感冷漠甚至相互提防，那麼，生活富足後的心靈必然也會帶着恐懼。

無論是出自封閉也好，善良也罷，反正那種帶着深厚歷史文化底蘊的純樸民風，值得我們為之心熱而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