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止飲太湖一杯水,不媚上官媚庶人」\張瑞田

  圖:胡適為《林屋山民送米圖》所寫下的文字。/作者供圖

最近閱讀鍾叔河編訂、岳麓書社出版的《林屋山民送米圖卷子》,耳邊又響起詩人、書法家西中文的幾句詩:「百年鼎革覆天地,民治民權申宏義。見說封建似沉舟,誰知世事緣如戲。貪瀆痼疾勢難除,官場至今說廉吏。芾吏英名留青史,清末廉吏暴方子……」

《林屋山民送米圖》是一幅中國畫手卷,西中文的詩,就是拜觀後的感想。

那麼,《林屋山民送米圖》是誰畫的,所畫的內容又是什麼呢?

這幅畫的作者叫秦散之,原名秦嘉樹,後名秦敏樹,字林屋,一字散之,世人以秦散之稱之。生於一八二八年,卒於民國初年。這個人值得玩味,雖然不是赫赫有名的貴胄名士,卻是有品格、有道義、有操守的讀書人。他是正八品小吏,曾任浙江布政使司庫大使。作為讀書人,對官場陋習難以適應,毅然辭官,回到老家太湖西山讀書、寫詩、作畫,過起了一個文人的逍遙生活。他的齋號「小睡足寮」,有詩集《小睡足寮集》行世。

秦散之作《林屋山民送米圖》的動因,他徐徐道來:

「滑台暴方子少尹來尉林屋,興利除弊,飲冰茹蘖,山民戴之。光緒庚寅冬仲,奉檄解篆,未旬日釜已生塵,山民聞而感泣,相率日以米薪相餉,自冬歷春未已。余聞為作歌,以作山中嘉話。嗣復寫是圖,並錄詩郵寄少尹,聊識循跡耳。辛卯春仲既望,林屋散老秦敏樹作於之江柏廨,時年六十四。」

這段話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史實──

暴方子,河南滑縣人。生於一八四七年,卒於一八九五年。祖父暴大儒,一八五○年與著名學者俞曲園為同榜進士。暴方子於一八七九年出任江蘇震澤縣平望司巡檢,後任太湖廳甪頭司巡檢,從九品,是當朝最末一等的官吏。他在權力極其有限的前提下,敢於「掃除賭博、盜竊、娼妓,禁絕鴉片」。當地有個叫褚二奎的土豪,為非作歹,設賭局取不義之財。暴方子震怒,帶領一班人馬抓捕褚二奎,搗毀賭博場所,上堂問罪,張揚正氣。封建社會重男輕女,暴方子任職的太湖西山一帶溺死女嬰、丟棄女嬰習以為常。他組織人去老百姓家講道理,也倡導社會多多幫助生女兒的家庭。在他的影響下,人們對女孩有了新的認識,溺嬰、棄嬰的事情極大減少了。暴方子敢作敢為,有一天出署夜巡,聽到淒涼的哭聲,他立即趕到,把行兇者逮捕,並把受害者親自送回家。這位女受害人住在鄰縣,不在暴方子的轄區內,故有人認為其「越境侵權」,暴方子瞪大眼睛怒吼:「同食國家之俸,同任地方之職,平時可分權限,若變生倉卒,稍縱即逝,豈可坐視不救耶?」

光緒十六年(一八九○)的冬天,暴方子被革職。他回到冰冷的家,飢寒交迫,不過,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後悔。官場失落,不等於人生的失落,離開體制的小官兒暴方子清貧如洗,甚至回河南滑縣的盤纏都沒有。暴方子不以為然,他以平常心看着眼前的一切,日子寡淡,精神充實。

暴方子一度管轄的地方有一座山,名為林屋山,就在洞庭湖一岸,老百姓稱其西山。很快,暴方子削官為民、又缺糧少柴的消息在百姓中不脛而走,他們對暴方子十分同情,紛紛來到暴方子的家慰問,有米的拿米,有柴的拿柴,漸漸地,暴方子的家米肉齊全,不再為衣食而憂了。官府聞聽此事,給暴方子扣了一頂大帽子,說他「斂索鄉民」,暴方子據理力爭,講道:「山民饋送柴米,此乃萬民眾心情所願,願者不能阻,愛者不能勸,非勢驅利誘所能至,亦非乞求討索所能得也。」

暴方子以布衣之身入吳大澂幕府。甲午戰爭爆發,暴方子隨軍去塞外採購戰馬,染病辭世,時年四十八歲。

在為官一時的江南小縣,暴方子留下的政聲依然口口相傳。那個有點土氣的河南小吏,目光如炬,嫉惡如仇,走起路來鏗鏘有力。暴方子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踐行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古訓,因此有了好口碑,深得百姓尊重。

在西山歸隱的秦散之知道了暴方子的故事,就把這個故事落在了一幅題名為《林屋山民送米圖》的中國畫手卷之中。因官小、事功不大,暴方子沒有在正史中記錄,有道義的文人則以另外的方式,把暴方子一段有色彩的人生形象化了,並代代相傳。

《林屋山民送米圖》與文人們共情,他們提筆揮毫,留下了許多寶貴的題跋。俞曲園和胡適的題跋就是代表。俞曲園寫道:「暴方子,廉吏也。罷官後,洞庭西山之民知其乏食,窮鄉僻壤,里夫村婦,負米擔柴,饋遺不絕。西山詩人秦散之為作長卷記之,余為題端。」同時,作七古長詩,其中寫道:「止飲太湖一杯水,不媚上官媚庶人。」

時間來到民國,應該是一九四七年左右,暴方子之孫暴春霆拿着這幅國畫長卷來到北平,請胡適、朱自清、俞平伯、馮友蘭、沈從文、張大千、朱光潛、黎錦熙、陳垣、徐悲鴻等知名人士在畫尾題跋。胡適所寫的文字與眾不同,他寫道:

「光緒十七年二月,洞庭山的詩人秦散之(敏樹)作洞庭山老百姓送米的長卷,又畫成這幅『林屋山民送米圖』,曲園先生也作長歌,並為這卷子作篆字題額。

五十七年之後,方子先生的孫子春霆先生來看我,抱着這個送米圖卷子來給我看,這卷子裏有許多名家的手跡,當然都很寶貴。但更可寶貴的還有三件:一件是洞庭山各村人民送柴米食物的清單,一件是上司訓斥暴君的公文,一件是他親筆鈔存他自己答覆上司的稟稿。這三件是中國民治生活史料。我根據這些文件,又參考曲園先生的遺札,寫成這篇簡單敘述,作為這個卷子的引子。」

胡適在《林屋山民送米圖》中看到了另外的價值。這個價值就是俞曲園所言「止飲太湖一杯水,不媚上官媚庶人」的生命精神。